灰袍人在矿场待了整整一夜。
赵帅坐在客栈大堂里,顺子每隔半个时辰飞回来一次,落在窗台上用翅膀比划。第一次比划的是矿道口,灰袍人进去了。第二次比划的是一块石头被切成两半的样子,老火在桌上滚了一圈,用火苗在空中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和灰袍人切铁傀儡的刀痕差不多。第三次顺子没有比划,只是把翅膀收得紧紧的,缩在窗台上不动了。
“他找到了。”赵帅把第三碗凉茶喝完,碗底磕在桌面上。
金百川靠在楼梯扶手上,袖里囊还鼓鼓地挂在腰间。那两个弟子已经在客房里睡着了,房门上贴着凌禾的守护符,回纹封边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
“活的矿脉,金精矿脉。”金百川把金精矿脉念得很慢,“锐金宗在这座矿场挖了三代人,挖到矿脉枯竭都没发现底下还有一条活的。你下去翻了一次就找到了。”
“是小铁感应到的。金精对同属性矿脉有本源共鸣,隔着一座废料山也能感应到。”
“灰袍人找到矿脉之后会干什么。”
“他不会开采。他没有开采矿脉的条件,一个人一条矿道,挖到明年也挖不出几块矿石。”
“那他在里面待一夜干什么。”
赵帅没有回答。顺子在窗台上抖了抖翅膀,把头埋进翅膀底下。老火从桌上滚到赵帅手边,火种缩成黄豆大小,贴在铁箍内侧不动了。丹田里小铁的灵力在轻轻发颤,是感应到了什么。矿脉里的金精本源正在被什么东西扰动,扰动的节律很慢,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刻刀一笔一划地刻东西。
凌禾从后门走进来,手里提着空了的布包。她看了赵帅一眼,赵帅点了点头。她把手按在客栈的木质门框上,指尖泛起很的白光,光精的感知力沿着木质纹理延伸出去,穿过城墙,穿过矿道口的栅栏,触到矿坑深处的石壁。片刻之后凌禾收回手,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他在矿脉核心刻压制法阵。是把矿脉的灵力波动压制到最低,让外面感应不到。”
“他要独占。”
“对。他不开采,但他也不让别人开采。压制法阵刻完之后,除了他没有人能找到矿脉的位置。锐金宗不行,赵帅不行,小铁也不行。”
金百川从楼梯扶手上直起身来。“锐金宗的矿场,他一个天道宗外勤,在锐金宗的矿场核心刻压制法阵,你们就坐在这里喝茶?”
“你去拦他。”赵帅把茶碗推到一边。
金百川没动。他知道自己拦不住。铁傀儡胸口那道切痕还在矿场正门口躺着,两具残骸拼在一起都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符文核心。金百川是灵宗境,和灰袍人同阶,但灵宗和灵宗的差距不在修为,在打法。灰袍人的刻刀能瞬间解析任何符文的弱点,锐金宗的功法靠的是符文加持,面对能瞬间解析符文弱点的对手,没有任何胜算。
“他想独占矿脉,”赵帅站起来,把铁箍内侧的格子一个一个按开检查了一遍,“但他也不想让别人知道矿脉在这里。压制法阵刻完之后,他会回自由城,回来找填料。”
“为什么还找填料。”
“因为填料配方用的是矿脉废料。灰袍人不知道废料和活矿脉的区别,他只知道填料用的矿石粉末和金精矿脉的气息是一样的。他以为填料是用矿脉核心做的。”
金百川想通了。灰袍人的逻辑很清晰,填料的效果比通用口粮好,成本只有十分之一,天道宗阵眼需要大量精灵饲料,如果能拿到填料配方,阵眼培养精灵的速度能翻倍。而矿脉只是原料,配方才是能把原料变成饲料的关键。矿脉加配方,天道宗就可以自己生产填料,从此不用从十宗联盟的渠道采购精灵饲料。这件事比一座矿脉更大。
“他现在手里有矿脉,再拿到配方,天道宗就有了独立的精灵饲料供应链。”金百川的指节在楼梯扶手上敲了两下。“主事人不会放过的。”
“所以他一定会回客栈。”
“回来之后呢。”
“配方在我脑子里,填料存货在你袖里囊里。”
金百川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袖里囊。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赵帅的配方记录和填料存货,还有凌禾给的三张天璇宗守护符。
“你把存货藏在客栈里,灰袍人来搜客栈,找到存货就拿走,找不到存货你还有谈判的底牌。”赵帅把铁箍最后一个格子合上。“如果他找不到存货,又知道配方在我脑子里,他会怎么做。”
“他会来找你。”
“对。他来找我,你就带着存货从后门走。自由城北门外三里有个散修村落,何叔和秦叔在那边种灵草和灵茶。你到了之后把存货交给何叔,他会把东西藏在灵草田下面。然后你去北荒驿站找雷钧,用这个给他看。”
赵帅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令牌,表面刻着一道闪电纹路。雷霆宗长老令牌,之前雷钧在雷暴区哨站送给赵帅的,第一份宗门和散修的正式盟约。令牌背面:持此令者,雷霆宗哨站随时接应。
金百川接过令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他的表情变了。赵帅之前开始就在铺这条路,填料是生计,自由城是根基,炼丹炼器是未来,但真正让他敢和灰袍人面对面的底牌,是他在十宗联盟里已经埋下了两根钉子。严焱欠老白的人情,雷钧欠赵帅一个面子。两根钉子不够撬动十宗联盟,但足够让一个天道宗外勤在百木生州的地界上寸步难行。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金百川把令牌攥在手里。
“从我知道天道宗存在的那天起。散修没有宗门做靠山,就得自己找靠山,一个不够就找两个,两个不够就找十个。”
客栈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但石头在布袋里动了一下。石头对地面震动有本能的感知,脚步声从城西矿场方向过来,步幅不快,每一步的间隔完全一样,精准得像刻刀在符文上走线。
顺子从窗台上弹起来,翅膀上的灵纹一瞬全亮。
灰袍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