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耀初升的时候，赵帅已经站在自由城以北三百里外的第一处压制法阵边缘。
巴图蹲在法阵外围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斧头横在膝盖上。他的风精在法阵上空盘旋，羽冠逆风竖着，每一次盘旋半径缩小一寸。
“阵纹还在运转。”巴图盯着风精的飞行轨迹，风精的羽冠在靠近法阵中心三丈范围时忽然往下一压，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头顶。
老陈从法阵西侧绕过来。他手里端着一个巴掌大的阵盘，阵盘上的符文正在快速闪烁。“抽灵阵纹。暗属性灵力从地底灵脉抽上来，反灌进裂缝方向。运转了至少数十年，阵纹已经和灵脉长在一起了。”
“长在一起。”赵帅重复了一遍。
“硬拔会伤灵脉。只能逐层解。”老陈把阵盘翻转过来，阵盘背面浮现出法阵的灵力流转脉络，外圈封存禁制，中圈转化枢纽，内圈抽灵核心，解阵不能反，先破封存禁制，再逆转转化枢纽的灵力流向，最后压制抽灵核心的反噬。先封存，再转化，最后抽掉内圈核心的暗属性灵力。”
凌禾站在法阵边缘。寻光从她肩头飞起来，白金色光翼在法阵上空展开。光翼边缘的光芒触到法阵的暗属性灵力，发出一声嘶响，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
“内圈有东西。”凌禾闭上眼睛，寻光的感知通过共生脉传递过来，“里面压着一只精灵的本源碎片。被强行抽灵之后剩下的残余。”
赵帅的丹田里，芽子的藤尖动了一下。
阿水的身形从法阵边缘的空气里凝聚出来，水纹一圈一圈荡开，每一圈水纹触到法阵的暗属性灵力就蒸发成白气。阿水没有退。
赵帅蹲下身，手掌按在法阵边缘的地面上。
土属性灵力从掌心注入地面，沿着灵脉的走向往法阵底部渗透。石头覆盖了他整条手臂，土之法则在灵脉中铺开一张感知网。法阵的结构在感知网里逐层浮现出来，外圈暗红，中圈深灰，内圈是一团凝固的黑色。
凝固的黑色深处，压着一团光。
“光精碎片。”赵帅睁开眼，“一只普通光精的残余本源。被抽空了九成以上，只剩最后一丝还压在内圈禁制底下。”
凌禾睁开眼睛。寻光在法阵上空发出一声低沉的共鸣，是悲伤。光精之间能感应到彼此的残余本源，寻光感应到了法阵底下那片碎片最后的记忆，被锁灵印强行从宿主丹田里抽出来，宿主陨落，精灵本源被切割成碎片，最大的一块被压进法阵底部当成运转燃料。
“它还在。”凌禾的声音压低了半分，“碎片里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消散。它在等。”
巴图从石头上跳下来。斧柄尾端砸进地面，土石裂开一道缝。
“等什么。”
“等有人把它挖出来。”凌禾蹲下身，手掌贴上法阵边缘的地面。寻光落在她手背上，光翼合拢，白金色光芒顺着她的手指渗进地面。“它被压在下面数十年，灵脉每次流过它身边都会带走一丝本源。它知道自己在被抽空。但它没有散掉最后一丝意识。它在等有人来。”
老陈把阵盘放在地上，手指在阵盘边缘划了一道解阵序。阵盘上的符文按照封存、转化、抽灵的顺序重新排列，每一层的解法旁边自动浮现出预计消耗时间。内圈禁制一个时辰。中圈枢纽两个时辰。内圈核心旁边没有时间。
“内圈核心的暗属性灵力和灵脉长在一起。解阵的时候不能强行抽离，只能引导灵脉自己把它排出来。时间不好估算。”
“先解内圈禁制。”赵帅站起来，“芽子。”
芽子藤尖上的嫩叶完全展开，翠绿色光芒沿着藤身一路亮到根部。木之法则在法阵上方铺开一层淡绿色的领域，领域的边缘触到法阵外圈，暗红色阵纹在木属性灵力的渗透下开始变淡。
法阵外圈的内圈核心是以土属性灵脉为根基搭建的，芽子的木属性领域直接从根基开始瓦解外层结构。
阿水不需要等指令。身形一沉，融入地下灵脉的水流中，顺着灵脉的走向流到法阵底部。水之法则在灵脉中形成一道隔离层，把内圈禁制和中圈枢纽之间的暗属性灵力通道暂时切断。
小铁从臂甲里化出暗金色轮廓。金之法则凝成一把刀，刀尖点在内圈禁制的阵纹节点上。小铁的刀尖是用金之法则的锋锐在阵纹上开一道头发丝细的缺口。
缺口出现的那一瞬间，老火的火焰从缺口里灌进去，火之法则烧的是内圈禁制里残留的暗属性灵力。暗属性灵力在火之法则的灼烧下冒出一缕黑烟，黑烟还没飘出法阵范围就被芽子的木属性领域净化干净。
石头全程沉默。光晕铺满整座法阵底部，土之法则稳住了灵脉的波动。解阵的过程中灵脉会剧烈震荡，石头的领域把震荡控制在不伤灵脉结构的范围内。
五行精灵王同时出手，五种法则在法阵内外同时运转。没有经过赵帅的指挥。它们在数十年并肩作战中形成的默契不需要言语，不需要共鸣。芽子主攻外圈，阿水切断通道，小铁开缺口，老火烧残渣，石头稳底盘。
赵帅站在五行闭环的中央。混沌色本源印记在丹田里缓缓旋转，五种法则之光通过印记汇成一股，再分别流向五只精灵王。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没有结印，没有念诀，没有调动灵力。突破灵皇中期之后，他和五行精灵王之间的本源连接已经不需要任何外部动作来维持。
凌禾在旁边看着。寻光停在她手指上，光翼半展开，白金色瞳孔映着五行闭环的运转。“你指挥的时候从来不用嘴。”
赵帅没有回答。
巴图蹲回石头上，斧头重新横在膝盖上。他的风精落在斧柄上，羽冠终于不再逆风竖着了。
“他这个习惯以前就有了。阿水归元那次，东海苍澜海域，全程阿水自己动手。”他站在礁石上看了半天。水精灵王都看不下去，直接化了个漩涡把他卷进海里。他浮上来之后叫了巴图一声。
巴图闭嘴了。但风精在斧柄上抖了抖羽冠，发出一声低的鸣叫。
一个时辰后，内圈禁制裂开。
法阵内圈那团凝固的黑色在芽子的木属性领域渗透下出现第一道裂纹。裂纹从中心往外延伸，每延伸一寸就发出类似冰面碎裂的声响。黑色的碎片从裂纹边缘剥落，碎片还没落地就在半空中被老火烧成虚无。
碎片剥落到最后一层的时候，底下那团微弱的光终于露了出来。
一只普通光精的本源碎片。碎片的形状不完整，边缘是撕裂的痕迹。碎片中央有一团芝麻大小的光点，是它保留了数十年的最后一丝意识。
寻光从凌禾手指上飞起来。它飞到碎片上方，白金色光翼完全展开，用自己的光覆盖住碎片。光精之间的共鸣不需要语言，寻光在用自己的本源告诉碎片：已经结束了。
碎片里的光点跳了一下。
然后碎了。
碎片自己散开的。那团芝麻大小的光点在寻光的本源包裹下缓缓化开，化成十几颗光屑。光屑浮起来，穿过寻光的光翼，在阳耀的暗金色光芒里慢慢上升。
凌禾站起身。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共生脉另一端的寻光传递过来的情绪是释然。那只被压在法阵底下数十年的光精碎片，用最后一丝意识确认了有人来接它，然后自己选择了消散。
光屑升到半空中的时候，阳耀的光色忽然亮了一瞬。是亮了。暗金色光里短暂地闪过一丝白金色，像阳耀本人在接过这十几颗光屑。
然后一切恢复平静。
赵帅收回按在地面上的手。内圈禁制裂开，中圈枢纽和内圈核心暴露出来。芽子的木属性领域收窄，从全面渗透转为精准渗透。阿水的水蓝虚影从灵脉中浮出来，虚影的颜色比沉下去之前淡了一层。内圈禁制里残留的暗属性灵力沾到了它的本源，需要时间净化。
“转修层。”老陈看了一眼阵盘，“两个时辰。”
赵帅看了一眼阳耀的位置。阳耀刚从初升进入阳气正盛，时间还够。
“继续。”
巴图从石头上站起来，斧头往肩上一扛。“我去下一处探路。压制法阵和压制法阵之间的距离不短，先把外围的暗哨清掉。”他的风精从斧柄上飞起来，往北的方向盘旋了半圈，等他跟上。
赵帅点头。巴图扛着斧头往北走了，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一串咔嚓声，越走越远。
老陈把阵盘放在膝盖上，盯着上面闪烁的符文。中圈枢纽的解法已经在阵盘上浮现出来，步骤比内圈禁制多一倍。他的手指在阵盘边缘反复比划，嘴唇翕动着默念阵序，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袖子拖进了泥里。
凌禾走到赵帅旁边。寻光还停在半空中，光翼没有合拢，白金色光芒在阳耀下依然醒目。
“灵药圃那日，寻光的光翼暗了。”凌禾看着寻光，“我以为是阳耀衰弱导致它虚弱。今日才知道，它每一次光翼暗淡都是在感应同类的消散。此界的光精不止阳耀和寻光，普通光精散落在各个灵脉节点上。每一处压制法阵底下，都可能压着一只。”
“每一处都挖出来。”
中圈枢纽的阵纹在芽子的木属性领域渗透下开始松动。老火在中圈枢纽外部铺了一层火焰，用火之法则的净化之力隔空剥离中圈枢纽里的暗属性杂质。火焰和阵纹接触的地方冒出一缕缕黑烟，黑烟被芽子的领域卷住，净化成无色无味的空气。
凌禾蹲下身，手掌重新贴上地面。寻光的光翼边缘扫过她的手背，感知通过共生脉传递过来。中圈枢纽深处还有残余。是灵力残留。被法阵抽灵的那些精灵本源在中圈枢纽里留下的痕迹，像石板上干了的水渍，肉眼看不见，但本源感应能捕捉到。
“温良的夜眼哨要是能看到这些，就不会只盯着裂缝了。”凌禾收回手。
赵帅把目光从中圈枢纽上抬起来，往永夜沉渊的方向看了一眼。暗金色阳耀下，北方的天际线还是一如既往的寂静。但他知道那份寂静底下是什么。
“裂缝那边的东西，在等。”
“在等阳耀跌破临界点。”凌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土，“阳耀不灭，初代宗主的封印不破。封印不破，天道宗大军不会动。主事人是先锋，裂缝固化是桥。桥还没造完，先锋已经被我们砍了。他们在等新先锋。”
老陈从阵盘上抬起头。
“也可能在等旧先锋复活。主事人被反噬之后一直没动静，但他没有死。永夜沉渊的反噬能撕开他的旧伤，要不了他的命。”
中圈枢纽在小铁的刀尖下裂开第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