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禾出关的当夜,赵帅没有让她多留。
城北传来的那声怒响像一块石头压在全城人心头。老陈和顾望各自带人上了城墙。巴图站在北门,脚边的赤铜桩亮了一整排。灰气没有过来,可谁都知道,荒古殿已经有些坐不住了。
“你今晚先休息。明早我带你去看防线的变化。之后我们再定进断层的时间。”赵帅把凌禾送回房。长苏化成的绿光还没有完全收回,像只睡不醒的萤火,挂在她发梢。
“我还能走。现在去防线都行。”凌禾靠在门边,眼底有倦色,语气却硬。
“我没见过谁刚破境就上阵。灵尊的气息都还没稳。你今晚要是不睡,明日我进断层不带你。”赵帅看她的眼神认真得几乎固执。
凌禾笑了一下,没再争。
“你带我。我睡。”
赵帅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寻光和空间精灵都很安静。长苏也缩回凌禾体内。他转身回议事厅。老陈和温良已经等在那里。桌上铺着一张新的地脉图。影渊方向被标成深色,裂缝防线南段有一处被红笔圈着。
“导引阵今日一共抽走了七波灰气。最后那波最强,灵晶节点热得发红。我让温良加了三道水冷纹。阵没出问题。可荒古殿的灰气已经不像前几日那样只是渗。它在朝北面地脉集中。像要把所有气都往一个口子上顶。”
老陈指着红圈。
“它想从北侧旧裂缝反冲。那里地脉最薄,离导引阵又近。如果它在那儿撕开口子,阵会先炸。”赵帅看出关键。
“所以我让顾望把北侧的人撤回来一半。那段地方不能硬守。灰气若真冲出来,人得先保。”
“对。撤。北侧那条旧缝我会亲自去处理。明日先不进断层。先把那个口子封一轮。凌禾刚破境,她的空间法则能帮上大忙。等口子稳了,我们再进时间律。”赵帅的手指在红圈上敲了一下。
“你怕她刚破境就进断层撑不住。”温良开口。
“撑不住!是时间律里还有初代的残留意识。她新得了生命精灵,还没完全和长苏入魂。这时候进去,初代若有异动,她要分心护三灵。先让她把灵尊的境界踩实一点。她也需要几日。”赵帅没有绕弯。
“我明日去北侧。你能陪她半日。”温良主动接了活。
“你去北侧先探。我陪她。顾望继续盯影渊。老陈把北门的城防再调一遍。”赵帅一锤定音。
第二日,赵帅没急着带凌禾去北侧。两人先去了裂缝防线。凌禾刚入灵尊,周身气息强劲,但又很柔。初生体在晶核旁微微欠身。空间精灵自己飘出来,在防线内壁转了两圈。南段的时间纹路渗透处已经被压成薄薄一线。晶核的中性转化层也稳了。
“三灵入魂之后,我的感知范围大了一倍。空间裂缝和生命波动都能看得很细。若现在进断层,我有把握把空间锚点扎进节点三丈内。”凌禾站在南段内壁前,伸手触了一下那线时间纹路。
“再等两日。你先把破境后的灵力压一压。身体站稳了,空间法则才能用满。你越稳,我在里面越不用分心。”赵帅站在她身后。
凌禾回头看他。赵帅的神情平静,可她看出他眼里的血丝多了些。昨夜他定是一夜未眠。
“你也睡一觉。别只说别人。”凌禾轻声道。
“我睡不着。时间法则圆满之后,脑子和以前不一样。总像能听见什么东西在远处转动。是时间律里的节点。它在叫我。”赵帅低声道。
凌禾心里一紧,伸手按在他腕上。
“那我们更该快点进去。它不该这么叫你。”
“它叫得越急,越说明荒古殿给它的压力越大。逆转之术,初代已经留了路。我拿到时间法则圆满之后,那路就完整了。只是还差你的空间法则。等你站稳,我们进去,一次成。”
赵帅反手把她的手握了握。那手不凉。温温的。他像从她掌心借来了一点稳。
“好。再等两日。我听你的。”凌禾点头。
接下来两日,自由城没有放松。北侧旧裂缝被温良带人封了一层又一层。顾望在影渊日夜盯着。老陈把城防轮换重新排过。巴图和严焱轮流守北门。全城修士都领了位置。灵植师和阵修也编入了后勤。凌禾没出城,每日在静室里打坐。长苏与她的共生脉越来越合。三灵环绕时,已经看不出谁先谁后。
赵帅这两日也很少露面。他把自己关在房中,一遍遍推演时间律里的路。从入口到断口,从断口到节点。每一个转弯,每一段流速,都在识海里过。他想起第一次进断层时,初代的影子站在浪里,抬手指向断口。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初代指的不只是节点,还有节点之下的那条闸线。那是时间律与荒古殿之间最后一道锁。
两日后的夜里,赵帅一个人去了北门。
他站在城墙最高处,面朝北面。那里乌漆嘛黑的,灰气被导引阵抽走了大半,可仍有淡淡的一线贴在天地尽头。他闭上眼睛,时间本源顺着地脉往北探去。荒古殿的位置隐隐发亮,像灰烬里一颗不肯灭的火点。它知道赵帅在看他。它也朝这边望。
“后日,我进时间律。”
赵帅在心里说了一句。像说给荒古殿听,又像说给自己。
“你最好也醒着。好好看着。”
北面没有回应。只有风从更远的地方来,把城头铜片撞得叮叮响。赵帅睁开眼。月华镜升到了头顶。银白色的光铺满大地。他忽然觉得,初代的剑、七曜的阵、时间律的闸,全都在这片月光下连成了一体。
第二日,老陈把所有人叫到议事厅。
不是出征前的那套。他让阿水煮了一大锅热汤,又让巴图从地火炉房拿了几壶烈酒。赵帅坐在最上位,凌禾在他旁边。五行精灵王都在。温良和顾望也来了。严焱从北门换下来,满头是汗,先灌了半碗汤。
“明日辰时出发。我和凌禾进夹缝。温良带人守南段。顾望盯影渊。老陈在城头总调度。巴图和严焱各守一门。阿水带芽子照看城内。五行精灵王只带阿水和小铁。其余都留下守城。”赵帅说完,把碗里的汤喝尽。
“空间稳定符带几枚。”
“六枚。四枚给凌禾。两枚我带着。”凌禾接道。
“源晶丹呢。”老陈不放心。
“足够。我带了两瓶。凌禾也带了一瓶。时间律里面灵力消耗大,但比上次有把握。这次是去动手。”
“进去之后,先别急着碰节点。你虽然时间法则圆满了,可那节点万年来压着整条时间律。移位时,空间侧要跟紧。凌禾若有一点没跟上,你就停。宁可白进,也别硬来。”老陈盯着赵帅。
“我知道。这次进去先到断口,再在节点外三丈重设锚点。等长苏和空间精灵把空间丝铺稳,我再动手。”赵帅说。
“长苏跟我进去。它的生命法则能让空间精灵在时间律里多撑一阵。这也是为什么我要等它入魂。”凌禾看向老陈。
“对。生命与空间,一个护精灵,一个定锚点。最合适。”老陈点头。
这一夜,城里没人早睡。赵帅回房后,把守北剑横在膝上。银白没有出来。剑鞘上的光比往日更内敛。他闭眼调息。时间本源在识海里一圈一圈转。荒古殿的火点还在远处,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像在等。也像在犹豫。
阳耀升起时,赵帅和凌禾出了北门。阿水和小铁已经在门外。雾很重。几个人走得很轻。凌禾穿了一身灰白色的窄袖衣,长发束起。长苏化作一点绿光,停在她耳后。空间精灵已经先一步没入夹缝,在前头带路。寻光伏在赵帅肩头,金光辉映,像雾里浮着一轮小日。
“别送太远。城交给你们。”赵帅对阿水说。
“早点回。”阿水只讲了一句。小铁捏了捏拳,朝赵帅点了一下头,转身先回了城。阿水在风里站了片刻,也走了。
赵帅和凌禾沿着旧路进入夹缝。这条道他们走过不止一次。只是这次更加小心。夹缝里黑中带灰,荒古灰气被导引阵抽得断断续续。有几段路灰气还聚成薄薄的墙,挡在身前。赵帅用王域开路。凌禾的空间法则跟在他身侧,如丝如网。两人配合娴熟,像一个人。
到断层入口时,外头才过去半日。入口比上次又宽了不少,时间纹路翻涌得又急又乱。赵帅站在入口前,伸出手。时间本源如长河般注入纹路。那些乱纹像被谁抚了一遍,缓缓分开一条窄道。
“今日倒是听话。”凌禾说了一句。
“它知道我们是来放东西。”赵帅迈入窄道。凌禾紧随其后。
断层内的时间纹路依旧如海。银白色的光浪从四面八方涌来,比任何一次都猛。赵帅没有像以前那样靠伴生碎片认路。他闭上眼,时间本源自然外放。每一道纹路都清楚得像掌心的纹。他带着凌禾朝东北偏东方向掠去。王域全开。混沌色破开潮水,飞一般的快。
一个时辰后,两人到了断口外。
断口没有变化。黑沉沉的,像把时间律从中劈了一道。赵帅停住。
“锚点先不设在断口外。直接进去。我要先确认节点位置。你跟着。空间精灵和长苏都放出来。寻光照路。”
“好。”凌禾深吸一口气。三灵同时浮现。寻光在前,空间精灵在侧,长苏化成的绿光落在凌禾眉心。赵帅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迈过断口。
黑暗重新吞没一切。寻光的金光也照不出三丈。赵帅抬手,时间本源如一层薄薄的混沌纱,笼住两人。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跳的节拍上。凌禾跟在他身后,空间精灵铺出一条纤细的银线,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节点还在。三丈外。”凌禾低声道。
“我看见了。它和以前不同了。”赵帅轻声应。
三丈外,那点银光还在。只是不再静。它像一颗小巧的心脏,正在慢慢地收缩。每缩一下,四周的黑暗就跟着深一分。赵帅知道,这是荒古殿通过时间律往这里施压。节点还守着,可它已经撑得不易。
“开始布空间丝。不要碰节点。只围住它。三丈外。包一圈。”赵帅站在节点七丈处,盘膝坐下。
凌禾没有犹豫。空间精灵从她体内脱出,化作数百根细银丝。长苏轻鸣一声,绿光落在那些银丝上。银丝像被注入了生命,在黑暗里舒展、缠绕,从两侧绕向节点。寻光没有动。它只是静静照着,不让黑暗吞掉这些丝。
“到三丈线了。再近,空间法则会被时间压碎。”空间精灵的意识传回来,有些吃力。
“停在那里。等我。”赵帅开口。
他双手结印。时间本源在掌心凝成两团闪亮的混沌光。那光一出现,四周的黑暗都像被烫了一下,朝后退了半尺。节点忽然大亮。它像认出了什么,收缩的速度更快了。仿佛在催,又像在怕。
“时间长河,以空为介。节点在河心,不在河底。你控空间,我控时间。等节点下一次收缩到最小时,把空间丝往下拉半尺。别多。半尺就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