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晚王安传来皇帝赐名泰昌炉,那赵大年便跟发了疯一样,整日不眠围着铁砧打转。
知道二次燃烧的道理后,他就想要打造一个燃烧完全又能适配柴火和煤炭的炉子。
最终要求便是烟囱出口燃烧后不能沾灰。
这要求可是不低。
朱常润一边感叹这就是皇家匠人,一边让吕福从宫里去支取材料。
就惠王府原来那点家底,还真不够这大匠折腾的。
只是看着赵大年执着的一遍遍试验,朱常润知道要来不及了。
八月二十九,午时刚过,太监吕福便气喘吁吁地带回了第一手消息。
“殿下,圣上服了鸿胪寺李可灼的仙丹,气喘减缓,食欲大开,病情稍见好转。圣上连连夸其是忠臣。”
在场众人无不喜笑颜开,朱常润也是笑着点头,“好,如此便好,我去上香还愿。”
说着便独自回头进了厢房。
只是关上门那一霎,朱常润的脸就沉了下来。
果然如历史一般,吃了李可灼的红丸。那就还有两天,泰昌就要驾崩了。
只是身边这几人也都不知道底细,自己也不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谁能知道他们是不是东厂或者锦衣卫的眼睛。
而且他有他自己烦心的事情,泰昌要死了,自己连天启的面都没见过。
照理,万历死后的哭临,和泰昌登基,下一任太子是应该出现的。
但是哪怕到了此时,那朱由校还不是皇太子。
万历不喜太子,自然不可能册封什么黄太孙。
泰昌即位时间太短,不是忙着处理万历积压的朝政,就是忙着给天启造弟弟玩,根本没来得及册封太子。
而这一切的根子都要追溯到他们的太爷爷,世宗朱厚熜——嘉靖!
道士嘉靖因为太子早夭,迷恋修道的他相信什么二龙不得相见,硬是不册立太子。
偏偏隆庆自己又不争气,玩了六年女人把自己玩崩了,结果导致万历没有好好接受过帝王教育。
这巨婴万历被老爹留下的张居正一路带飞,结果还恨上了这个总是压制他的老师。
叛逆期发作,等张居正死了就把他家给抄了。
又因为喜欢一个女人,吵着闹着要立这女人的儿子为太子。
结果争国本又玩不过朝堂上的,干脆一拍两散,躲宫里二十年。
最后就耽误了他孙子天启的帝王教育,造就了一个依赖奶妈的木匠皇帝。
就这么得,从嘉靖开始,这明朝皇帝就一任不如一任。
同样是朱家,从成祖朱棣到宣宗朱瞻基,中间仁宗朱高炽也是短寿,但是宣德皇帝就很好。
不光继承父亲意志,搞好了仁宣之治,品味还不错,玩出了宣德炉这么个好东西,比这后世几个只会玩女人的子孙出息多了。
这都要归功于朱棣从小对皇太孙的教育。
胡思乱想了一通的朱常洛对着佛像,一边吐槽着原身的这一系列老祖宗,一边念叨着怎么见见这侄子,好刷刷存在感,展现一点叔叔的关怀。
虽不指望如客氏这个奶妈一般,但也总好过一点没印象。
这天启年间出来了魏忠贤,腥风血雨的,自己一个落魄王爷在京城可不好待。
这些天一系列的折腾,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不想和原来的轨迹一样,被一拖就拖到另一个侄子崇祯即位。
原来的历史上,这两侄子对这几个叔叔可不怎么待见,不然也不会一直拖着不给就藩。说没钱都是借口,内帑里躺着起码八位数的银子。
真要见他,也只有两个场合了。
一是等泰昌驾崩,哭临的时候,作为继承人总会出现。
二是等天启即位,登基大典。
可这两个都不是能单独面见的时机,自己需要一个机会。
打定了主意,朱常润便去找了赵大年,命他两日内一定要把炉子造出来。
——
九月初一,卯时,惠王府
丧钟响起的那一刻,赵大年手里的锤子落在了地上。
他站在院子当中,望着宫城的方向,跪伏下去。
朱常润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廊下,看着赵大年伏在地上的身影。
炉子就在旁边,铁皮卷的烟囱还带着余温。二次进风的孔终于调好了,火光透亮,煤也烧得干干净净,烟囱口一点灰都没有。
赵大年三天三夜没合眼,终于把它打成了。
可泰昌,再也用不上了。
正思索着,吕福从外头跑进来,脸色发白:“殿下,宫里的消息——杨涟杨大人他们,已经闯进宫去了!说是皇长子被李选侍扣在乾清宫,王安王公公正在里边接应!”
朱常润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皇长子出来了没有?”
“还....还没消息。”
“再去探!”
朱常润推开门,进了东厢房。
桌上摆着那堆窑契,还有那装在盒中泰昌手札,压在最下面。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札收进袖中,藏好。
——
消息是酉时传回来的。
吕福几乎是跑着冲进东厢房的,头发都散了,脸上却带着笑。
“殿下!皇长子出来了!王安王公公亲自抱出来的,杨大人他们在乾清宫门口守着,李选侍哭天抢地,硬是没拦住!”
朱常润站起身:“皇长子现在何处?”
“慈庆宫。”吕福说,“王公公陪着呢。外头杨大人、刘大人他们都在,说是要先稳住,等礼部议定登基的日子。”
朱常润点了点头,走到窗前,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慈庆宫。那是太子的居所。
杨涟、刘一燝他们在那里守着,王安也在那里。
可惜现在自己没法去。
可再不去,等登基大典一过,他就是跪在丹墀下山呼万岁的众臣之一,跟其他宗室没什么两样。
“吕福。”
“小的在。”
“明日一早,你去一趟宫里,找王安。”他顿了顿,“就说炉子做成了,本王想献给皇长子——为先帝祈福,也为新君祈寿。”
吕福一愣:“殿下,这个时候....”
“就是这个时候。”
登基之前,还是皇长子。见了面,是叔侄;登基之后,就是君臣了。
吕福把话递进去的时候,王安正在偏殿里坐着,两眼熬得通红。自那崔文升献药后,他就没好好休息过。
“殿下倒是个有心的,这时候还惦记着那炉子。”
吕福垂首,不敢接话。
王安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就是慈庆宫的正殿,杨涟和刘一燝的声音隐隐传来,还在争论着什么。
“让殿下来吧。”他终于开口,“明儿个晚上,哭临过后,咱家安排。”
吕福深深一揖,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