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三,乾清宫西暖阁。
天启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块木头,正用小刀一下一下地刻着。案上堆着几份奏疏,是司礼监刚送进来的,他连翻都没翻。
王安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身后跟着个小太监,端着茶盘。
“皇上,惠王殿下送东西来了。”
天启手里的刻刀停了停,抬起头:“六叔又送什么?”
“回皇上,不是炉子。”王安把锦盒放在案上,打开盖子,“是个尺子。”
天启放下刻刀,凑过去看。
锦盒里躺着一把铁尺,通体银亮,主尺上刻着清晰的寸格,副尺可以滑动,上面密密麻麻的刻度比主尺上的还要细。他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拿起里面放着的小册子,兴致满满,“这尺子....怎么有两排刻度?”
王安笑道:“皇上好眼力。是赵大年照着殿下的图纸打了几个月才打出来的。主尺量整寸,副尺量零头,两下一对,误差不过头发丝粗细。”
天启眼睛亮了。他把尺子凑到眼前,对着光仔细端详,又拿起案上的一块木料,照着册子上的用法比划着量了量。副尺滑动毫无阻滞,他量完,又量了一遍,脸上露出笑意。
精通木工手艺的他很快就领会了这个新尺子的妙用。
“好东西。”他把尺子放下,看向王安,“六叔怎么想到做这么个东西?”
王安垂首:“惠王殿下说,打炉子的时候,赵大年总说‘差不多’。殿下问他‘差不多’是多少,他说靠眼力。殿下便想,若能造一把量得准的尺,往后打什么都精细。如今打成了,说是献给皇上赏玩。”
天启拿起尺子,又量了一遍那块木料,忽然问:“王伴伴,这尺子叫什么名?”
王安笑道:“惠王殿下倒是没有提及,想来还是要请皇上赐名。”
天启点点头,把尺子小心地放在案上,又拿起那块木料,比着尺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问:“六叔的王府修得怎么样了?”
王安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回皇上,工部那边已经在动了。只是修缮旧邸,总得些时日。”
天启皱了皱眉:“多久?”
“快则一年,慢则一年半。”
天启没说话,又拿起那把尺子,在手里摩挲着。过了片刻,忽然道:“六叔那个手札,里头是不是有修府的事?”
王安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回皇上,关于修府的事情也是有的。此外,先帝给惠王手札,另外准了三件事——辽藩旧邸依制补足护卫、荆州商税援例免征、海外采办有司不得阻挠。”
天启点了点头:“既然是先帝的意思,那就照着办吧。”只要不动他的小金库,是先帝给的,他也不想去管。
孝道这个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神奇。
天启把那尺子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光看那细细的刻度。阳光透过尺子的铁身,照在他脸上,把那少年的轮廓映得清晰。
“你去盯着点。”他放下尺子,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小事,“让工部抓紧些。六叔要就藩,早点安顿下来。”
“另外再送点赏赐过去,也不能白受了六叔的好物件。”
王安深深一揖:“奴婢遵旨。”
这几天那客巴巴被弹劾,虽然皇上没有把人驱逐出去,但是见的也少了。
今天来这没有见到那妖妇,王安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内阁的值房里,暖炉烧得正旺。
王安走后,刘一燝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誊抄的文书,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韩爌坐在对面,捻着胡须,一言不发。旁边还坐着何宗彦、朱国祚几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方从哲致仕后,内阁进了新人。刘一燝是东林党人,移宫案时跟着杨涟闯进乾清宫,从龙有功,如今已是内阁首辅。韩爌也是东林中人,何宗彦虽不算东林核心,但素与东林交好。朱国祚是万历旧臣,资历最老,却也不偏不倚。
桌上那份文书,是惠王“泰昌手札”的底稿。
“辽藩旧邸依制补足护卫。”刘一燝念了一句,抬起头,“诸位怎么看?”
韩爌捻着胡须,缓缓道:“护卫依制,倒不算出格。藩王就藩,本就有护卫定额。辽藩旧邸之前空着,如今补足,也算是循例。不过这依旧制,也要看依的是哪条。”
意思很明白,这护卫依制是否有问题,全看朝廷如何判定。
若是按照太祖之例,这护卫的数量可就多了;若是按照成祖之例,那就无妨。
何宗彦点了点头:“这一条,臣以为无妨。”
刘一燝又往下念:“荆州商税,准援辽藩旧例免征。”
屋里安静了一瞬。
韩爌捻胡须的手停了。
朱国祚抬起眼皮,看了刘一燝一眼。
刘一燝把文书放下,声音不高,却透着几分冷意:“援辽藩旧例?辽藩在荆州的时候,是什么时候?那是嘉靖年间的事。如今过去几十年,商税免征,荆州府的税赋从哪儿补?户部那边本就入不敷出,辽东战事吃紧,奢崇明之乱未平,处处都要银子——这一条,怕是行不通。”
韩爌沉默片刻,缓缓道:“刘阁老说得是。商税免征,地方上少了进项,朝廷就要多拨银子。如今国库空虚,只怕.....”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何宗彦依旧点点头,只是心中有点不忿。
这条子可是去年你们几人同意的。虽然当时是方从哲力排众议,可你们也是签字画押了的。
如今方从哲刚走,你们两人就这么反水不认账了,当真是不要脸。
刘一燝又往下念:“海外采办,有司不得阻挠。”
这一条念完,屋里彻底安静了。
过了许久,属于中立的何宗彦明白这两个东林党人的意思,这是要让人出头,长叹了口气应和道:“海外采办.....惠王这是要做什么?藩王出海,祖宗成法里可没这一条。”
一直没出声的朱国祚终于忍不住,扫视了几人一眼,冷笑了一声:“祖宗成法里没有的事多了,开海也是隆庆年间的事。这是先帝手札,泰昌元年八月的事。那时两位不反对,现在跳出来想改,这是想陷皇上于不孝?”
韩爌捻着胡须,眉目低沉:“朱阁老,当时是方首辅一力赞同,咱们声微力薄,如今正改拨乱反正!”
朱国祚冷哼一声,不与几人辩驳。
刘一燝站起身,走到窗前:“上疏。”他背对着众人,声音字字清晰,“商税免征、海外采办,这两条,于理不合。咱们身为内阁大臣,总不能看着先帝一时之念,留下后患。”
何宗彦开口:“刘阁老,惠王献炉有功,皇上刚赐了‘天启炉’的名。这时候上疏.....”
刘一燝回过头,看着他:“朱阁老的意思是,因为惠王献了个炉子,咱们就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何宗彦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时机。”
“时机?”刘一燝冷笑,“你我身居内阁,食君之禄,所为何事?难道是为了挑个好时机才说话吗?”
他走回案前,双手撑着桌案,目光从几人脸上缓缓扫过。
“朝廷设内阁,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匡正得失,补阙拾遗。先帝在时,赐惠王手札,那是先帝的恩典。可恩典归恩典,祖制归祖制。商税免征,荆州府一年少收多少银子?这些银子从哪儿补?还不是从百姓身上刮,从国库里掏!海外采办,藩王出海,与民争利,祖宗成法里哪有这一条?今日因惠王献了个炉子,咱们就装聋作哑;明日若有人献个更大的玩意儿,是不是连祖制都可以不要了?”
他直起身,声音愈发沉痛,“我刘一燝不是要与惠王过不去。惠王贤德,献炉活人,这是好事,该夸。可一码归一码。手札里的这两条,于理不合,于法无据,于国有损。咱们今日不说话,明日不说话,后日呢?等惠王去了荆州,真把商税免了、真把海船开出海了,再说话,还来得及吗?”
等他长篇大论一棒打下,屋里静得只剩炉火噼啪的声响。
何宗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朱国祚坐在角落里,冷眼看着内阁几人,却不再出声。
刘一燝回到案前,铺开那张纸,提起笔,“臣等以为,藩王就藩,当循祖制。护卫依例,臣无异议。然商税免征,于国体有损;海外采办,于祖制不合。伏望陛下裁酌……”
他写完,放下笔,抬起头,“诸位,这疏,我刘一燝签了。你们签不签,各自斟酌。”
他把奏疏往前一推,坐回首辅椅中,望着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