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九月,京城暑气刚散,秋高气爽。
惠王府东厢房内,朱常润正坐在案前翻阅邸报。吕福端着一盘新切的西瓜进来,轻轻放在案上。
“殿下,这天儿热,尝口瓜。”
朱常润放下邸报,拿了一块:“这几日有什么动静?”
吕福垂手站在一旁,语气平淡:“没什么特别的。魏公公每日照例去御前当差,客奶奶也照例入宫侍奉。外头那些言官还在上书弹劾,不过皇上都没理会。”
朱常润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拿起邸报继续看。上头大多是些例行公事的奏疏——某地遭灾、某处民变、某官员调任。直到看到最后一条,他的目光顿住了。
“户部尚书汪应蛟上疏,请皇上发内帑以充边饷。”
户部又没钱了。
自从泰昌即位以来,户部就一直在喊穷。山东赈灾要钱,贵州平乱要钱,辽东九边要钱.....可国库里能拨出来的银两,一年比一年少。
朝廷每年的财政收入,大半都要用在九边军饷上。剩下的那点,要养京城的大员,要修缮宫殿,要应付各种临时开销。
如今这笔账,已经算不拢了。
“殿下,奴婢在街上见着几个老熟人。”
朱常润转过身:“什么人?”
“东厂的一些老人。以前的档头,如今都被打发走了。有的去了南京,有的外放守备,今天见到的几个都应该是下落不明的人。”
朱常润心里一动。
王安被弄死了,他的心腹自然要被魏进忠清理。
“既然应该下落不明,怎么让你见着了?”
吕福一下跪倒,“许是奴婢没办好差事,让人闻到味道。”
朱常润沉吟了一会,“既然他们让你见到,自然是有想法。事情没办好就去改,谁也不是天生会的,不懂就问,不会就学。”
看来殿下是饶过自己这回了,吕福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
夜幕降临,京城渐渐安静下来。
东厂提督府的后院里,一间偏房亮着灯。
房间里,几个穿着青衣的汉子围坐在桌前,桌上摆着几壶酒、几碟菜。桌上无人动筷,却都在低声交谈。
“老张怎么样了?”
“死了。”说话的人声音沙哑,“昨儿夜里被带走的。今儿早上,尸体就在城外乱葬岗找到了。”
众人沉默。
老张是王安提拔过的档头,在东厂干了十几年。前几天,忽然有番子来抓他,罪名是私通外臣。
“那老刘呢?”
“走了。”那人顿了顿,“听说去了南京。临走前,被人警告过——到南京后,张了嘴就要死。”
又一阵沉默。
“咱们呢?”有人问,“咱们也是王公公提拔的,会不会....”
“所以要找退路。今天咱们见到的那个小太监还记得吗?”
“吕福?那不是惠王府的大太监么?”
“有声音说他在收拢王公公的人手,要去带去就藩。”
“惠王就藩?那可是千里之遥!去了就真回不来了!”
“等在京城迟早被魏进忠给刮出来!咱们行的本就是阴私之事,站不到太阳底下,如今有惠王这高瓦愿意给咱们遮着,就烧香拜佛吧。至于王公公的事,天高水长,会有机会的。”
....
“那好吧。”
....
惠王府后院,吕福站在角楼的阴影里,望着远处东厂的方向。
他知道,东厂里正在发生什么。
那些曾经和王公公有过瓜葛的人,一个一个被清理。有的被发配,有的被外放,有的...再也回不来。
白天殿下说了话,“事情没办好就去改,谁也不是天生会的,不懂就问,不会就学。”
殿下知道自己不懂,可以学。可这种事,该找谁学?
想了半天,他走出了王府。
那些人该见见,说起来,他们才是这些事的老祖宗,自己可不就是个生瓜蛋么。
......
东厂诏狱内,火把的光照亮了阴暗的牢房。
刑架上,一个中年汉子被绑着,浑身是血。他的脸上已经看不清原来的模样,只剩下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站在他面前的人。
“张迁,”那人开口,声音平静,“你跟了王安十几年,应该知道规矩。”
张迁喘着粗气,艰难地抬起头:“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那人笑了笑,“那我提醒你一下。王安当年提拔你,是因为你擅长追踪。这些年,你替王安追踪过不少人,也查过不少事。那些事,你可还记得?”
张迁浑身一震。
“我...我都记着...”
“好。”那人点点头,“那你告诉我,王安当年有没有安排过什么人?在哪些王府,在哪些地方?“
张迁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
......
翌日清晨,惠王府。
吕福端着洗漱用具进来时,朱常润已经醒了。
“殿下,“吕福把热毛巾递到他手上,“今儿个天儿不错。“
朱常润接过毛巾擦了擦脸:“看你这样子,事情办好了?”
吕福垂手道:“奴婢昨儿夜里...去了趟城外。”
朱常润看着他,没说话。
吕福深吸一口气:“奴婢见着几个人。都是王公公当年提拔过的。如今...都无路可走了。”
朱常润沉默片刻:“他们想怎么样?”
“他们是要求活...想求殿下收留。”吕福跪了下去,“奴婢想着,这些人在东厂干过,有些本事。若是殿下就藩荆州,能有些可靠的人手,总是好的。”
“多少人?”
“四个。”吕福低声道,“都是王公公信得过的。”
朱常润心中盘算了一会。
若是太平年景,自己还真不想得罪魏忠贤这样的疯狗。
只是未来这天下这么乱,这些事倒是更加容易了。
他们有更多的麻烦等着,顾不到自己这么一个王爷。
走到案前坐下:“你去找许先生,让他带你去贺府找贺大人,让他安排把人送去外面的庄园。告诉许先生,荆州那边要提早落位,海船的事要抓紧办,不用等到就藩。”
吕福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感激:“是,殿下.....”
“起来吧。“朱常润摆了摆手,“记住,这事要隐秘。若是让人知道...“
“奴婢明白!“吕福重重磕了个头,“奴婢替他们谢殿下恩典!“
朱常润没再说话,重新拿起邸报。
四个王安旧部,算不上什么大事。
可这些人在东厂干过,有些本事,有些门路。到了荆州,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再说了,王安毕竟是先帝泰昌的人。
收留几个他的人,也是还一点泰昌的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