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贺府。
许望海把话传到贺子廉耳朵里时,贺子廉正在喝茶。
听完,他放下茶盏,捻着胡须,沉默了很久,“许先生,”他终于开口,“王爷这话....臣听懂了。”
贺子廉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许望海,“那些万历朝的旧人,如今个个都像惊弓之鸟。王爷愿意收他们,是给他们一条活路。”
许望海点点头。
贺子廉又道:“烦请许先生告诉王爷,贺家这边,臣会办妥。等将来....”
许望海正和贺子廉说着事,贺家老仆走了进来,凑到贺子廉耳边耳语了几句。
贺子廉神色微微一变,随即起身:“许先生稍坐,前面有人来找。”
许望海点点头,端起茶盏,望着窗外。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茶添了两回,许望海正想着是不是该告辞,贺子廉终于回来了。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像是一桩难事压在心头。
“许先生,”他坐下,压低声音,“碰着一桩事,得让王爷知道。”
许望海放下茶盏:“贺大人请说。”
贺子廉捻着胡须,缓缓道:“成国公府有人托到我门上来了。”
许望海心里一动。
成国公朱纯臣,靖难功臣朱能之后,世袭罔替的勋贵,不是寻常人家。
“是什么人?”
“是成国公的远房侄子,叫朱锡藩。”贺子廉道,“他爹是成国公的堂弟,当年分家时分到西山一座煤窑。如今.....”他顿了顿,“快保不住了。”
许望海目光一闪:“保不住?”
贺子廉叹了口气:“成国公本家那边想吞了这支的产业,明的暗的一起上。这位朱锡藩告到顺天府,顺天府推说这是家务事,不管。”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如今他走投无路,不知从哪儿打听到王爷入了西山的股,托人找到我门上——愿把窑献出来,求王爷庇护。”
许望海眉头微微挑起:“献多少?”
贺子廉看了他一眼,缓缓道:“他原话是——只要王爷肯收,五成、六成,全凭王爷开口。”
许望海愣住了。
五成、六成?
他想起方才赵承芳那边,王爷开口要八成,那是替赵郎中买条活路。可这位朱锡藩....是成国公的远房,跟万历朝那些事扯不上关系,怎么也这么下血本?
“贺大人,”他问,“这位朱锡藩,是个什么样的人?”
贺子廉想了想,道:“此人三十出头,读过几年书,没什么大本事,也不惹事。他爹留下的窑,他守得平平淡淡。”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可他爹....当年在成国公府里,是跟着老成国公跑过腿的。老成国公跟福王那边走得近,这是满京城都知道的事。虽说他爹只是个旁支,没沾上什么光,可如今....”
许望海明白了。
不是朱锡藩有问题。是他爹那辈,站过队。
万历朝,老成国公是顺着万历的意思,站在福王那边的。如今泰昌登基,成国公本家见风使舵,赶紧往泰昌那边靠。可他这支旁支,没人替他们说话,还背着当年那点旧账,本家想吞他产业,他连告状都没地方告。
“他怎么说?”许望海问。
贺子廉叹了口气:“他说,他知道自己爹当年站错了队,如今不敢求别的,只求王爷肯收。窑契、干股文书,随时可以送来。五成也好,六成也罢,全凭王爷开口。”
他顿了顿,看着许望海,“许先生,这事,臣不敢擅专。王爷的意思.....”
许望海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贺大人,事关国公,这事得请王爷定夺。下官这就回去禀报。”
.....
朱常润听完,靠在榻上,没有说话。
窗外天色渐暗,红色晚霞映在他脸上。
成国公远房.....他爹当年跟着老成国公,站在福王那边....
如今福王在洛阳不敢回京,成国公本家投了泰昌,这支旁支就成了没人要的弃子。
本家要吞他产业,他告状无门,只能四处求人。
最后求到他这个素不相识的王爷门下。
五成、六成,全凭开口。
“许先生,”他终于开口,“你方才说,他告到顺天府,顺天府不管?”
“是。”
朱常润轻轻笑了笑。顺天府不敢管,这是成国公本家的势大,还是司礼监王安的影子已经在往这边伸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朱锡藩,如今是无路可走。
“告诉他,”朱常润说,“本王要八成。”
许望海一怔。
朱常润没有再解释。
许望海低头应了,正要退下,朱常润又叫住他。
“许先生。”
“臣在。”
“这位朱锡藩.....他什么反应?”
许望海想了想,道:“贺大人说,他说话的时候,脸色很平静。只是最后补了一句——‘我爹当年站错了队,如今认罚。’”
朱常润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去吧。”
许望海退出去后,朱常润靠在榻上,望着跳动的烛火。
八成,多吗?
他爹当年站在福王那边。如今泰昌登基,成国公本家投了新主子,要吞他产业,搞不好还要弄了他的性命。
他来找惠王,是因为惠王是如今得势的亲王。
八成,那是认罚。认他爹当年站错队的罚,也是给自己留条小命的代价。
一路赶回贺家,许望海把话传到朱锡藩耳朵里时,那人正在喝茶。
听完,他的手顿了一下,茶盏里的水轻轻晃了晃。
“八成。”他放下茶盏,声音很轻。
贺子廉捻着胡须,点了点头。
朱锡藩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隐隐的吆喝声,是街上小贩在叫卖。他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爹带着他去西山看窑,一路上也是这样的吆喝声。
如今,那窑要被本家全吞了,可是八成....再折掉些打点的钱财,基本就没剩下什么了。
贺子廉看着他,声音低沉,“后生,你心里头是不是不大痛快?”
朱锡藩低头不答。
贺子廉继续道:“你方才说,八成是认罚。那我也告诉你——这八成,不全是王爷要的。”
“过几日就是万寿节了,王爷在万寿节收这些,为的是什么,你自己想。想通了,就知道这八成是去哪儿了,心里也会痛快些。”
朱锡藩怔怔地想着,然后咧嘴苦笑。
既然能到那一层,钱虽然没了,但是人不会有事了。
“多谢贺大人指点。”他深深一揖,“我明白了。”
“贺大人,这是窑契。全凭王爷做主。”
他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贺子廉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这孩子,是个明白人,就是命不好,摊上那么个爹。”
一旁的许望海出声,“贺大人,是不是说的有点多了。反正那朱锡藩终究会同意,何必多嘴说那万寿节的事情。”
贺子廉老神在在的端起茶抿了一口,抬起眼皮,“许先生,你家王爷得势,如今以势谋利虽然爽快,但也应该谨慎行事。我这多说的一句,不光打消了他的怨气,也让他心中安定。如此少一敌人,而多一朋友,只是一句话的事情,多吗?”
许望海张了张嘴,终是躬身一礼,“贺大人,受教了。”
“哎,何来受教一说。”贺子廉摆了摆手,“如今你我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想要这船开得稳当,都当尽心尽力。事情顺利,早点去告知王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