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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地震的消息传进京城的第三天,朝堂上终于炸了。

杨涟站在午门外等着上朝时,四周的目光就像刀子。有人故意从他身边走过,声音不高不低:“天变示警,总得有人担着。杨大人,您说是不是?”

杨涟没回头。他知道说话的是谁——给事中霍维华,浙党的人,平日里跟他没说过几句话,如今倒是贴了上来,这是要对自己开火了。

“杨大人。”霍维华又凑近一步,“移宫那日,您冲进乾清宫请出皇上,威风得很。如今地震来了,老百姓都说——‘逼走庶母,天怒人怨’。您说,这话传到皇上耳朵里,皇上怎么想?”

杨涟脚步一顿,侧过脸看他。

霍维华脸皮笑着,眼里却没有温度。

“霍给事中,”杨涟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却很稳当,“移宫那日,李选侍赖在乾清宫不走,占着的是皇上的寝殿。你是想让皇上跟她挤在一处,还是想让她继续干政?你若觉得我杨涟做错了,朝堂上说。别在背后嚼这些舌头。”

霍维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恰在此时,午门开了。

朝堂上,年幼的天启皇帝坐在御座上,脸色比前几日更白了几分。

他今年十六岁。先帝驾崩不到两个月,他就被架在火上烤——哕鸾宫的火刚扑灭,山东的地震又来。那些大臣说的话他听得懂,可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非要把天灾跟他扯上关系?

“皇上,”礼部尚书周嘉谟出列,“山东地震,民舍倒塌,死伤甚众。臣等以为,此乃天变示警。皇上当修省罪己,以安天下之心。”

“罪己”两个字砸出,殿中之人纷纷交头接耳,嗡嗡作响。

杨涟立刻出列:“臣以为不可!”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座:“皇上自登极以来,未有过失。移宫是为社稷计,非私心也。哕鸾宫失火,乃意外之灾。如今山东地震,若事事皆归咎于皇上,那往后但凡有旱涝蝗灾,是不是都要皇上罪己?这天下还要不要人坐了?”

“杨涟!”霍维华站出来,“你放肆!皇上面前,你敢口出狂言?”

“我口出狂言?”杨涟冷笑,“霍给事中,你敢说这几日京城里那些谣言不是你传的?‘逼走庶母,天怒人怨’——这话你在我耳边说过一遍,敢不敢在皇上面前再说一遍?”

霍维华脸色铁青,没想到这杨涟真敢把这话放在众人面前说出。

殿上静了一瞬,又纷纷吵闹起来。

方从哲站在班列最前头,始终没有出声。他是内阁首辅,先帝临终前托孤的重臣。可如今这朝堂上,东林党和浙党已经撕破了脸,他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殿角的王安。

王安垂着眼,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散朝后,方从哲没有回内阁。

他去了司礼监,王安在值房里等他,似乎早就料到他来。

“方阁老。”王安起身行礼。

“王公公。”方从哲摆了摆手,没有客套,“今日朝堂上的事,你都看见了。”

王安点头。

“杨涟是对的,”方从哲说,“可杨涟太直了。那些人不跟他说理,只说天变。皇上年纪小,架不住这么逼。”

“阁老的意思是?”

方从哲沉默片刻:“得有个别的事,把这事儿拖过去。最近边关不顺,总不会都是外敌太强的缘故,或许公公这里有什么消息?该拿几人祭旗了,也好给皇上一个交代。”

这要东厂出来当刀子了,这老东西可真是阴险。

王安看着方从哲,眼睛微微眯起,“阁老说的是,咱家知晓了。”

当天夜里,王安去了惠王府。

朱常润在后院见他。雕花鎏金的炉子就摆在屋子里,火光映得人脸上一片暖红,屋子里面暖洋洋。

王安围着炉子转了三圈,蹲下身,伸手在炉壁外头烘了烘手。他又掀开炉盖,往里看了一眼——煤火不大,可烧得稳。

屋子里一点烟气都没有。

“殿下,”王安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又仔细闻了闻,“这炉子烧煤也没味?”

朱常润嘴角微微动了动:“烟都从后头那个铁管走了,顺着墙缝引出去。屋子里烧再久,也不会呛人,更不会闷人。”

王安怔了一下。

他是太监,在宫里待了几十年,冬天烧炭盆、烧火墙,什么没见过?每年冬天,宫里都有小太监睡着睡着就醒不过来了——不是冻死的,是闷死的。那味道他记得,一股甜腻腻的、让人头晕的味道,等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外头的百姓更是如此。穷人家门窗糊得严严实实,一个炭盆端进来,一家老小挤在一起睡,第二天早上……他见过太多次了。

“殿下,”王安长舒一口气,“这炉子,能救命。是祥瑞”

大事可以是边关之事,也可以是民生之事。

三日后,天启皇帝下了一道旨意。

司礼监秉笔王安亲自捧着圣旨,在午门外宣读。朝臣跪了一地,风声猎猎,吹得衣袍翻动。

王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朕闻京城每至冬月,朔风凛冽,穷民无告。或有以煤火取暖者,闭户塞牖,烟气内聚,人受其毒,昏睡而死者,不可胜计。朕每念及此,寝不安席。今惠王进献暖炉一座,巧思独具,置炭其中,烟从后窍而出,引于室外,满室皆暖而绝无烟毒之患。朕亲试之,果如其言。若此器得行于天下,则鳏寡孤独、贫苦无依者,皆可免于烟毒之苦,安度寒冬。朕心甚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群臣。

“兹赐名‘天启炉’,令工部依式打造,先造三千具,分赐京城七十以上老人及无依贫民,以御今冬之寒。其法刻版印行,传示天下,使万民皆得仿造,共沐皇恩。钦此。”

最后四个字落下,杨涟跪在人群中,身子微微一震。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御座的方向。

那个十六岁的少年端坐在那里,冕旒遮住了半张脸。可杨涟能看见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着,像是个做了好事、等着大人夸奖的孩子。

有这炉子保天下百姓之命,那宫门失火和地震之事也算过去了。

杨涟低下头,额头触地。

方从哲回到内阁坐在椅子上,闭着眼,把那道圣旨在心里过了一遍。

“烟气内聚,人受其毒,昏睡而死者,不可胜计”——这话是说给天下百姓听的,让他们知道皇上知道他们的苦。

“绝无烟毒之患”——这话是说给那些拿“天变”做文章的人听的:你们说天灾示警,皇上在做什么?他在救人。救的是每年冬天成千上万、无声无息死在屋子里的人。

“免于烟毒之苦”——这话是说给后世听的。天启皇帝登极第一年,没有罪己,没有认错,他做了一件事:让以后的人,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不用担心醒不过来。

方从哲睁开眼,王安这三朝大太监,手段比他想的要高。本想着能让他撕开边关那边的口子,没想到他弄出了这么个法子。

这献祥瑞可来的真是时候。

惠王....这藩王确实不该留京。

霍维华回到家里,砸了一只茶盏。

“天启炉!”他咬着牙,“我逼了他三天,让他罪己,结果一个炉子就把事儿圆过去了?”

旁边站着的人没吭声。

霍维华转头看他:“你倒沉得住气。”

那人站在阴影里,脸上还有一块没褪干净的乌青。

“霍给事中,”那人开口,声音不高,“这事儿没完。”

“没完?怎么没完?方从哲和王安联手把这个局做了,杨涟那头就缓过来了,你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火光映在他脸上,正是李进忠。

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霍给事中,您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那炉子是谁送的。”

霍维华一愣。

魏进忠慢吞吞地说:“惠王。封地在荆门的惠王。山东刚地震,惠王就送炉子来了——您说,这是巧合呢,还是惠王早就盯着京城的动静呢?”

霍维华的眼睛慢慢亮了。

魏进忠往后退了一步,又退回了阴影里。

“霍给事中慢慢想。小的告退。”

霍维华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惠王府里,朱常润坐在屋子中,炉火烧得正旺。

周维垣凑过来:“殿下,圣旨您听到了?‘免于烟毒之苦’——这话说得可真准。京城百姓每年冬天,哪家哪户不担心这个?这下好了,皇上赐名、工部打造、法传天下——殿下这回可是.....”

朱常润摆了摆手,没让他往下说。

他看着炉膛里跳动的火苗,想起那天在慈庆宫,缩在榻上的那个少年。

“我记住了,炉子打好了,早点送来。”

如今炉子送去了。

那个少年没有罪己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