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图书迷!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天启元年三月,辽东惨败的消息震动了整个朝廷。

熊廷弼是否要启用还未有定论,当年弹劾他的一些人率先遭殃

天启皇帝特谕吏部:

“冯三元、张修德、魏应嘉扶同排挤,致误封疆,降级调外;姚宗文阴险倾陷,实为祸始,革职为民。”

朝野中议论纷纷,有些人说这还是处得轻了。

逼走熊廷弼导致丢了整个辽东,这几个人不过是罢官降职,算得了什么?

也有声音说这是罚得重了——当初弹劾熊廷弼,哪一件不是实据?熊廷弼在任时,不也被指“怯战”“糜饷”吗。

但最重要的是结果摆在那里:熊廷弼在任十八个月,努尔哈赤不敢动;换袁应泰不到半年,辽沈尽失。

这个对比,太刺眼了。姚宗文他们的下场,不过是替朝廷的失误背锅罢了。

消息传到方从哲府上,他正在书房里翻着一本旧书。窗外春光明媚,可他的脸色却比外头暗淡得多。

管家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禀报完,垂手站在一旁,等着老爷开口。

方从哲沉默了很久。

他把书放下,走到窗前,长叹了口气。

“姚宗文革职了?”

“是,说他‘阴险倾陷,实为祸始’。”管家小心翼翼地答道,“冯三元、张修德、魏应嘉三人,降级调外。”

方从哲没有说话。

姚宗文是他的人,浙党的人。

当初弹劾熊廷弼,姚宗文跳得最高,冯三元、张修德紧随其后。那时候朝野上下都说熊廷弼“怯战”“糜饷”,他方从哲身为首辅,虽然没有亲自下场,可心里是默许的。

不光是他,如今在内阁那几位也是同意的。

如今辽东丢了,十几万将士没了,熊廷弼重新起复——这笔账,全算到浙党几人的头上。

“老爷,”管家低声道,“外头有人说....说这几个人是替老爷挡了灾。”

方从哲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管家赶紧低下头,不敢再说了。

方从哲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挡灾?

他苦笑了一声。

红丸案他还没洗清呢,辽东的事又来了。

那些东林党人,真是抓到根毛都要往他身上抽一下。

可他已经致仕了,还要把他怎样?

自己这几十年的宦海沉浮,从万历四十一年入阁,到泰昌元年致仕,独相七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可如今呢?已然致仕,浙党群龙无首,姚宗文被革职,冯三元他们被贬出京……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当初那些旧部,还能在位置上坐多久?

浙党这一群人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惠王....这年轻人默不作声,却又得了新帝奖赏。

有些人,应该尽快安排下去。

朝堂这条路,短时间走不通了。而且时局不稳,东林那些人若是太平时节折腾一番也无妨。可这会可和太平不挨边啊!

而且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这帮狗东西给咬死了。

若有不测,等惠王在荆州站稳脚跟,这些人也算是给浙党这一支留个香火。

内阁值房里,暖炉烧得正旺。

有了背锅的,内阁这几日轻松不少。

刘一燝坐在案前,手里翻着一份刚送来的邸报,嘴角微微翘起,胡子一颤一颤。

“姚宗文革职,冯三元、张修德、魏应嘉降级调外。”刘一燝把邸报放下,笑了一声,“方从哲那老儿,这回怕是心疼坏了。”

韩爌捻着胡须,慢悠悠道:“姚宗文是他浙党的干将,冯三元、张修德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如今一锅端了,他那些旧部,还有几个在位置上?”

他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听说方从哲那边,这几日在安排往惠王府塞人。”

刘一燝眉头一挑:“塞人?塞什么人?”

“浙党那些人候补多年、等不到缺的,被他送到惠王那儿去了。说是惠王就藩荆州,王府从属正好缺人。”韩爌捻着胡须,笑了笑,“这老儿是知道在咱们手下,浙党无望了。”

刘一燝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惠王府?”他笑得肩膀直抖,“他方从哲当了几十年首辅,门生故吏遍天下,如今落得把旧部往藩王府里塞——那是人待的地方吗?”

韩爌也笑了,捻着胡须的手都停了。

虽然关于泰昌手札的上疏被留中,惠王又因献物得了皇上赏赐,但这依旧不妨碍他们看不起一个藩王。

何宗彦睁开眼,找着两人停顿的时机,插了一句:“藩王府的官....确实不是人待的。那些藩王一个个虚度时日,正经进士出身,谁愿意去那个地方?”

刘一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道:“我有个同年,当年选官时没人要,被派到周王府当教授。你猜他怎么着?”

韩爌凑过来:“怎么着?”

刘一燝放下茶盏,笑得意味深长:“他说那三年,是他这辈子最憋屈的三年。王府里那些王爷、郡王、将军、中尉,一个个拿自己当皇上,见了他连眼皮都不抬。他在那儿讲经,底下呼呼大睡。想上个疏,还得托人从王府递出来——递出来也没人看。三年后调回京城,见了我们这些同年,差点没哭出来。他说:‘你们在朝堂上争来争去,好歹是个人。我在王府,跟关在笼子里似的。’”

韩爌捻着胡须,点了点头:“王府那地方,就是个大笼子。正经官员去了,跟发配也差不多。”

何宗彦忽然想起一事,赶紧附和道:“说起来,当年顾宪成顾公,不是也拒绝过王府的聘书?”

刘一燝眼睛一亮:“对对对,是有这回事。顾公在万历年间,有王府请他去做长史,他回信说:‘王府之职,譬如温水,饮之无味,弃之可惜。’——温水,你们听听。”

韩爌笑道:“顾公是清流中的清流,怎么可能去王府那种地方?那不是往自己脸上抹黑吗?”

刘一燝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天色。阳光正好,照在院里的积雪上,亮晃晃的。

“方从哲把旧部往惠王府送.....”他自言自语,忽然又笑了一声,“他那是把鸡蛋往臭水沟里扔。”

韩爌愣了一下:“臭水沟?”

刘一燝回过头,看着他:“藩王府那地方,不是臭水沟是什么?正经官员,谁愿意去?去了的,谁不是想方设法调回来?那些王爷,除了捞钱就是捞钱,有几个成器的?惠王倒是会讨皇上喜欢——可那又如何?藩王就是藩王,困在封地里动弹不得,能翻出什么浪来?”

韩爌捻着胡须,若有所思:“话是这么说,可惠王似乎和别的王爷不太一样。”

刘一燝摆了摆手:“有什么不一样的?会献几个物件,就了不起了?他去了荆州,天高皇帝远,一年到头见不着皇上几面,能干什么?那些跟着他去的人,十年八年之后,怕是想回京城都回不来。”

何宗彦忽然开口:“刘阁老,你说方从哲这一手……是不是还有别的意思?”

刘一燝回过头,看着他。

何宗彦斟酌着道:“方从哲虽然致仕了,可浙党那些人还在。他把人往惠王府送,未必是指望惠王能怎样——他是怕,万一哪天他有不测,浙党这点血脉,能有个地方躲一躲。”

刘一燝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躲?”他走回案前,坐下,“躲到藩王府里去?那是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吗?辽东丢了,红丸案还没完,哪天皇上翻起旧账来,方从哲那老儿能跑得掉?他那些旧部,躲在惠王府就能安生了?”

他把茶盏往案上一放,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惠王府的事就随他去吧。反正总要派官的,咱们的人是绝不会往那种地方钻的。”

韩爌点了点头:“说的是。咱们在朝堂上,争的是天下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