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十月,秋风萧瑟。
惠王府书房内,朱常润正翻阅着邸报。周维垣匆匆进来,神色有些激动。
“殿下,叶阁老进京了!”
朱常润放下邸报,眉头微微皱起。
叶向高,字进卿,号台山,福建福清人。万历十一年进士,历任翰林院编修、南京礼部右侍郎、礼部尚书等职,万历三十六年入阁,次年升任首辅。
万历三十六年叶向高首次入阁时,正值“党论已大起“之际。虽然他本人行事温和,但在立储、反对矿税等重大政治议题上,他与东林党人的立场完全一致,因此被东林党人引为重要的政治盟友,也被反对派视为“东林党魁”。
可实际上,他并不是东林党出身。他只是个务实的阁臣,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后来也因为党争太烈,故而致仕。
如今起复,也是泰昌帝在世时安排的。
叶向高,曾是东宫讲官。
只是泰昌没等到这个老师的到来。
如今九边告急、奢崇明叛乱,朝廷上下都需要一位能稳住局面的老臣。而他,就是最好的人选。
“人在哪?”朱常润问。
“已经到了城外,”周维垣道,“明日一早,文武百官会去德胜门迎接。殿下要不要也去?”
朱常润沉思片刻。
藩王出城迎接大臣,不合礼制。但叶向高不同,他是三朝元老,万历、泰昌、天启三朝重臣,在朝中威望极高。
而且,天启对曾担任过东宫讲官的叶向高怀有很深的敬意和信任。
“去吧。”朱常润道,“备车,明日一早,去看看。”
……
翌日清晨,德胜门外。
秋日的阳光洒在城墙上,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文武百官分列两旁,静候着叶向高的到来。
朱常润的车马也在队伍中,但他今日身着常服,十分朴素地站在车旁,目光望着远处的官道。
远处,一队人马缓缓而来。
为首的是一乘八人抬的大轿,轿子前后各有一队护卫,簇拥着一位年近六旬的老人。老人头戴乌纱,身穿紫袍,面容清癯,须发花白,却精神矍铄。
“叶阁老到了!”有人低声道。
百官齐声行礼。朱常润也随着众人,对着轿子拱手。
轿子停下,叶向高从轿中走出。他目光扫过面前的百官,微微颔首。
朱常润心中一凛。
……
惠王府内,朱常润坐在书房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叶向高这次回京,带着天启的期待。
天启在诏书中说“国朝倚公如山“,可见对叶向高的重视。而叶向高,也确实有能力稳定朝局。
可问题是,能稳住多久?
历史上,叶向高在天启朝担任首辅的时间并不长。三年之后的天启四年,叶向高再次致仕。
而在那之后,魏进忠掌握了东厂和锦衣卫,开始大肆迫害东林党。
这一次,历史会不会重演?
朱常润不知道。但是在这之前,他就藩之事希望能不出什么岔子。
“殿下,”周维垣进来,“叶阁老入宫面圣了。”
朱常润点点头:“知道了。”
“殿下要不要去拜访一下?”周维垣道。
“不急。”朱常润道,“让叶阁老先忙几天。等他安顿下来,咱们再去拜访。”
“是。”
周维垣退下后,朱常润望向窗外。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书案上。案上,那座天启送的宫殿模型静静摆着,红木的纹理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
乾清宫西暖阁内,朱由校正蹲在地上,手里摆弄着一具刚做好的木制机关。
“陛下,”魏进忠在门外禀报,“叶阁老来了。”
朱由校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放下手里的木齿轮,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
“让他进来。”
片刻后,叶向高躬身走进西暖阁,行礼道:“臣叶向高,叩见陛下。”
朱由校亲自走过来,伸手扶起叶向高:“叶阁老不必多礼。”
他转过身,指着地上的木制机关,笑道:“朕正琢磨着把这个机关修好,阁老来得正好,不如帮朕看看?”
叶向高低头看了一眼那具复杂的木制机关,恭敬道:“臣于木工一道,实在不懂。陛下若有疑难,何不让工部的匠人来看看?”
朱由校摆摆手,拉过一把椅子让叶向高坐下:“他们哪里懂得朕的心思?算了,不说这些。阁老今日来,定是有本要奏?”
叶向高坐定后,神色凝重:“正是。臣有本奏。”
朱由校收起脸上的笑容,正色道:“阁老请说。”
“奢崇明叛乱,朝廷已发兵三万,军饷三十万两,”叶向高道,“可这远远不够。臣以为,应当再加派兵马,尽快平叛。”
朱由校眉头微皱:“加多少?”
“至少五万。“叶向高道,“军饷五十万两。”
朱由校沉默片刻,才道:“朝廷哪来那么多钱?”
“臣以为,”叶向高躬身道,“可请陛下发内帑,以济燃眉。待叛乱平定后,从叛军缴获的财物中归还。”
朱由校面露为难:“内帑....朕的内帑,还得留着修缮宫殿。”
“陛下,”叶向高声音加重几分,“奢崇明已占重庆,成都被围,若不速发兵平叛,西南半壁....”
朱由校抬手打断他:“那户部呢?户部怎么没说借饷的事?”
叶向高苦笑:“陛下,户部尚书汪应蛟上过疏,说国库空虚,只有十万两银子。奢崇明那四十万两军饷,被层层克扣,到重庆只发了四万两,这才激起兵变啊。”
朱由校一愣:“四十万两变四万两?”
“正是。”叶向高道,“从户部到四川,各级官员层层盘剥,每过一道手就抽走一笔。徐可求在重庆还要索贿,奢崇明这才反了。”
朱由校沉默良久,最后叹了口气:“发吧。先发三十六万两,分两次解往四川。”
“臣……谢圣上隆恩。”叶向高躬身。
朱由校站起身,“阁老为朝廷操劳,朕都知道。这些钱,朕出了。只是西南那边....”
“臣自会督促,务必早日平叛。”叶向高道。
“好。”朱由校点点头,“阁老今日就先回去歇息吧。改日朕做好了这具机关,再请阁老来看看。”
叶向高躬身告退。
朱由校目送叶向高离开,重新蹲下身,拿起地上的木齿轮,目光却有些出神。
.....
东厂提督府内,魏进忠坐在太师椅上,听着李永贞的汇报。
“公公,”李永贞道,“叶阁老今日入宫,向皇上请发内帑,说是成都被围,需发三十六万两。”
魏进忠冷笑:“内帑?皇上舍得?”
“皇上已经准了。”李永贞道,“说是分两次解往四川。”
魏进忠眉头微微扬起。
三十六万两,这可不是小数目。朱由校虽然爱财,但这次居然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叶向高这个人,不好对付。
“公公,要不要....”
“你胆子不小,”魏进忠笑着看着这手下,“叶向高你也敢动?先不管他,不过该办的事还是要办,真有铁证,他叶向高也不好真向着东林那些人,不然他怎么对朝野交代?“
李永贞点头:“奴婢明白。对了公公,西山那些矿主.....”
“抓。“魏进忠道,“只要有问题的,一个一个抓。”
李永贞点头:“是。”
有问题的抓?这有没有问题,还是不是看番子们的手段?
再说了,这世道,找个没问题的反而更难。
魏进忠望着窗外,目光深邃。
叶向高回到内阁,刚进值房,就听见里间传来说话声。
“惠王就藩的文书都备好了?”一个声音问道。
“备好了。”另一个声音应道,“礼部那边说,二月初三是个黄道吉日,宜于出行。”
“那就好。”
叶向高脚步一顿,神色微凝。
惠王就藩?
他走进值房,只见几个阁臣正在整理文书。见他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阁老回来了。”史继偕拱手道。
“嗯。”叶向高点点头,走到自己的案前坐下,“你们刚才在说,惠王就藩的事?”
众人神色微僵,史继偕道:“是....此事是方阁老任首辅时定下的。”
“先帝手札?”叶向高挑眉。
“正是。”史继偕道,“先帝的亲笔批示,皇上也叮嘱过好几次,是当务之急,不能拖延。”
叶向高沉默片刻,伸出手:“拿来我看看。”
史继偕迟疑了一下,还是从柜中取出一个卷轴,双手呈上。
叶向高展开卷轴,
“惠王常润,年已及冠,当令其就藩荆州,以展皇恩.....”
下方盖着泰昌帝的玉玺。
方从哲,刘一燝,韩爌几个当时的主要内阁成员都有盖印。
“既然皇上叮嘱了那就抓紧办。”叶向高转过身,“二月初三,让惠王就藩。”
“是!”
众人如释重负。
叶向高拿起那道卷轴,却又问了一句:“史阁老,方阁老现在住在哪儿?”
史继偕愣了一下:“还在京中,未离京。”
接着又小声说着方从哲插手惠王府官员任命之事。
方从哲致仕后,闭门谢客。红丸案的阴影还在,他却要插手藩王府?
叶向高捏着卷轴,目光深邃。
他和方从哲共事多年,万历四十二年致仕,方从哲接任首辅,独相七年。
这七年间,方从哲扛着朝廷往前走,不容易。
如今他退了,却又插手惠王府的事。
方从哲,到底在盘算什么?
惠王就藩,这三条件件都有违祖制,加上干预藩王官员任命,你到底要干什么?
叶向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必须去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