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一行几人来到了张家,张允修在偏厅见的他们。
茶上了,点心摆了,寒暄的话也说了一圈,几个人互相递着眼色,最后还是王老先开的口。
话说得委婉,说惠王就藩荆州是地方之幸,安置流民、开办义塾,大家都看在眼里。如今王府只有一位王妃,若能在家世清白的荆州女子中选一良配入府侍奉,既是荆州士绅的心意,也是地方之福。
张允修端着茶盏听完,女侍在旁挥着扇子,香风扑面,可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把茶盏搁在案上,轻轻叹了口气,“诸位好意,惠王殿下定然心领。不过诸位也知道,老夫最近实在是忙得焦头烂额。”
他指了指案角堆着的一叠文书,“义塾的事,老夫接了那教习的事。琉璃屯、皂坊屯、织布屯,三个屯合起来要办十余所学堂,教习要慢慢遴选。老夫这把年纪,腿脚也不如从前了,每日在几个屯之间来回跑,回到家连口热茶都喝不上。”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语气忽然一转:“不过这义塾的事,说到底也是咱们荆州士林自己的事。各家要是能多出几位秀才来帮着授课,老夫肩上的担子也能轻些。到时候在殿下面前说起来,也是全荆州士绅的脸面。”
这话一出口,在座的都听明白了。
王老率先点头:“张老先生说的是,教书育人是积德的事,我们王家虽然不如张家底蕴深厚,但族里几个有秀才功名的后生还是有的。回头我便让他们来府上听候差遣。”
刘家家主也接了话:“我们刘家也一样,三五个秀才总是有的。正好也让他们有个正经营生。”
张允修端起茶盏,满意地喝了一口。
等众人把话都撂实了,他才放下茶盏,换了一副稍微郑重的神色。
“既然诸位都愿意出力,那义老夫就谢过诸位。不过说到纳妾这件事——”他的声音压低了些,“老夫得先把规矩说清楚。王府纳妾,不是寻常人家送帖摆两桌酒就完了的事。朝廷制度,亲王纳妾需预行奏请礼部批准。不是殿下点头就算数的,得朝廷核准了名册手续才算齐备。诸位都是体面人家,想来不会轻看了这里头的规矩。”
偏厅里安静了片刻,几个士绅面面相觑,“还请张老先生说明一下这王府的规矩。”
张允修点点头:“家世要清白。按制,妾室必须选自清白良家。《宗藩要例》上写得明白,本府军校、厨役之家,流移过犯之人,一概不许。老夫不是说在座的谁家不体面,只是这规矩摆在这里,到时候造册上报,每一条都要对得上。若是有半点含糊,连累的不止是殿下,还有举荐的保人。所以各家回去先盘盘,不要有什么错落。”
“第二,”他竖起手指,“入府的名分也要先想清楚了。”这女子若入府,一开始只是妾媵,不是什么妃。等将来有了子嗣,朝廷才有可能封为夫人。至于次妃——那是庶子袭爵、嫡母不在之后才能请封的名号。眼下说这些都为时过早。诸位若是心里存着一步登天的想头,那老夫劝你们趁早收了这心思。”
他这番话说下来,几家家主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刘家家主才缓缓开口:“张老先生的意思是,这事能办?”
“急不得。”张允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况且,殿下愿不愿意纳妾,那还是另一回事。老夫只是替周长史把官面规矩先给诸位摆出来。他日若周长史问起来,老夫也好说。”
众人连连点头称是。
“所以,”张允修把茶盏搁下,双手交叠在膝上,“诸位回去可以先把桩子打牢——族里有没有适龄的女子,年龄合适,家世上也挑不出毛病。关键是人要端正。先把底子备好,等机会合适了,老夫自会在周长史面前提起。规矩是死的,人情是活的。老夫能做的,就是在规矩之内,把活做得漂亮些。”
众人连连称是。又说了些闲话,便陆续散了。
张允修送走众人,回到偏厅坐下。这些人都是无利不起早之辈,之前张家落魄,也没见人上来。
如今定是见了惠王府的出海采办获利,那五万两银子拨动了多少人心。
不过,说到底,王府若是能有荆州本地的妾,到时候也是一个渠道。
若不是张家身份问题,他自己也想掺和一脚。
五万两银子撒在码头上,碎得满城皆知。拨动的何止这几个士绅。
当晚荆州码头东面的一座花楼里,另一场谈话也在进行。
花楼临街道,楼下是卖唱的琵琶和觥筹交错的喧哗,楼上的雅间却安静得多。
白老虎坐在临窗的位置上,手里的筷子夹着一片酱牛肉,嚼得津津有味。此人本姓白,单名一个璋字,底下人当面叫他白爷,背地里都叫白老虎。四十出头,长脸鹰鼻,一双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从不眨动,像一头趴在水边等鱼的夜鹭。
湖南帮周万钟做的是粮食木材生意,白璋的生意是大宗棉布、少量织绣,走的是长江水道,上下游都有固定的买家。
他手下的人虽然不如湖南帮多,但账上的流水却差不到哪儿去。
对面坐的是陈虎。去年还是一个不知名的小帮派之人,如今也能和荆州前二的帮派之主同桌而饮了。
桌上摆着几碟小炒,一盘切牛肉,一壶温过的楠木春。
白璋亲自给他斟了一杯,也不急着说话,先扯了些江上的闲事——春汛过了水位落了,阳葛帮在码头上新修了一座栈桥,下游石首那边红红火火的建设。
陈虎听着,随口应付着。
他大概猜到白璋找他是为了什么。
五万两银子的事不光让士绅们动了心思,码头上的各路帮派也都知道了。
惠王府三百担生丝出了一趟海,赚回来的银子够湖南帮和白老虎两家加起来忙活好一阵子。
白璋本就做的类似生意,要是还没想法,那白老虎这外号就白叫了。
“陈爷,”白璋放下筷子,终于把话挑明了,“去年收生丝的事你应该还记得。那三百担生丝,是熊参政,托我帮着收拢的。我也不说这就是多大的人情,但好歹也是出了力的。如今惠王府生丝走海外的路子走顺了,我胃口也不大,布这玩意值钱就是值在手工上,要从织布坊出来还得费点日子。我只是想帮兄弟们探个路,能不能请陈爷帮着想想法子,让王府那出海的大船,顺道带上咱们的布。规矩我懂,抽成按王府的规矩来。”
陈虎端着酒杯示意敬了一杯却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