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虎的人从月港沿着路线回到荆州的第一时间,白璋的一万匹布就从库里上了船。
张三远远地看着那一船船人和货顺江而下。
让白璋送这趟货也是他的主意。
靠着陈虎一人实在太慢,既然殿下几次提到了这条路线,那肯定是有用的。
不能等到真的要用了,路线还不成熟。这才让贺蛮去找了陈虎。
只要这一万匹布能够走通,那么说明这条路线也就成熟了。
白璋的处境,张三也了解的清楚。奢安之乱,让荆州的布匹生意少了两成,偏偏这两成就是属于白璋的,他的销路直接没了一大半。
想从别人手里抢销路也不是那么容易的,白璋虽然是江上一霸,但是上了陆路,也不算什么。
有惠王海外生意这根线递了过去,他肯定会用力咬住的。
从积极性上来说,他白璋比陈虎更胜一筹。
而且陈虎虽然做事用心,但是手腕和执行力上,还是比白璋要差不少。
在王府介入前,一个是江上一霸,一个是江边一条虫,很鲜明。
一个冲一个稳,两个互相牵制,又互相刺激。
这就挺好。
张三满意地看着那些船消失在视线里,自己也悄悄隐去了身影。
嗯,最近还是要盯紧那些士绅,王府娶小妾可不能出了岔子。
陈于阶也在十月回到了荆州,冬天气氛渐起。
下船入了荆州城,他还见到路边有卖烤甘薯的。那香甜的气味,闻之食欲大动。
回了王府,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去了便殿。
吕福远远看见他,便让人去备茶,自己则快跑去了长春宫。
这些日子,殿下在长春宫的时间有点长。白日没事,有时候就干脆待上一整天。
朱常润回到便殿,陈于阶正坐在一边喝茶,手边搁着一碟没怎么动的桂花糕。
“回来了。”朱常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京城的水土看来不养人。”
这和京城没关系,纯粹是半年里自己从京城到荆州来回跑了三趟才瘦的。
心里一边嘀咕,陈于阶一边起身行了个礼。
朱常润也在吕福搬来的凳子上坐下,几人偎着火炉,听着陈于阶把京城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徐府演示到东阁御前,从魏忠贤登门到汤若望当众认输。
“汤若望真说了‘心悦诚服’?”
“臣不敢妄言。”
朱常润伸了个懒腰,扩了扩胸, 心里也舒坦几分。
京城的事说完了。吕福送上一盏新沏的茶,陈于阶端起来润了润喉咙,正要开口说舅翁手稿的事,便殿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宋应星几乎是踩着风进来的。
向来沉稳的一张脸上压不住愁容,手里攥着一小块黑乎乎的东西,进了殿便双手捧上来。“殿下,上次您说成功的那个配比,还是没试出来。”
朱常润接过那块橡胶碎片,捏了捏,又扯了扯。弹性比一开始的好,表面光滑匀称。但他走到案前,从一个盒子里拿出另一块,对比之后还是摇头,“是不行。这块能烧出来,就说明办法对了。”
盒子里的是一块硫化得很好的橡胶,某次弄出这一块之后,朱常润就一直让宋应星复刻出来。
只是一直没有再次复现。
宋应星也发愁,“可是后来又照着同样的配比、同样的火候做了很多次了,出来的东西却全不对。臣反复核对了手记,每次的料、碾的遍数、硫磺的分量,全都一样。实在想不通。”
“那就是温度不对。”朱常润把橡胶片翻过来看了看断口的纹路,随手搁回案上。
“可是火焰颜色和时间都对……”宋应星眉头皱了起来。
朱常润放好了那块橡胶,“你手记上记的是火烧了多久、颜色如何,可这些记录太粗略了。”
朱常润对橡胶硫化的原理其实也只知道个大概。要加硫磺、要加热,但具体多少度,多长时间,这些细节谁能记得清楚。
可有一件事他笃定,温度不稳定,这东西就永远只能撞大运撞出偶然来。
“得先有件东西,能把每次炉子的温度定下来。”
他把盒子放好,在案前坐下。吕福端着一盘新摘的橘子放在他面前,“殿下,这是八岭山朱橘。往年吃的上贡的贡品都没这新鲜,可甜。”
朱常润点点头,吕福会意赶紧剥了一个,小心地剔掉上面的白丝。
接过剥好的橘瓣,朱常润吃了一口,“是不错,都来吃几个。”
宋应星和陈于阶上前,一人拿了一个。
朱常润拿起一个,往吕福手里一塞,“你也吃。”
几人品着橘子,朱常润看着盘子里剩下的橘子,脑中突然有了个想法。
“用琉璃。”朱常润坐直了身子,拿起一个橘子比划着,“底下吹一个空球,上头接一根细细的琉璃管子,越细越好,就像这个橘子一样。灌水银进去,灌到球满,然后把这东西搁到热水里,水银柱就会顺着管子往上爬。等它爬上去,把管子口封死。以后只要温度有变化,管子里的水银就会跟着涨落。”
宋应星听完,虽然不明道理,但是问了一句:“殿下,这管子要多细?”
朱常润想了想,手指在空中虚虚比了个筷子尖的粗细,忽然又停住了。他隐约记着那管子的内径是要极细的,水银才能顺着爬上去,但具体多少,他实在说不出来。
“多试试,越细越好,加热水银的时候,能看到水银在管子里往上升,那就是够细了。”
多的他也说不明白了,挥了挥手,“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所以然的事情,归你们格物院去琢磨。这玩意就叫橘子测温器了。”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连旁边的吕福都忍不住低下头去忍笑。
宋应星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却也没有再追问。
他隐约觉得殿下知道的不止于此,只是和以往一样不肯从头嚼了喂,要把嚼的功夫留给他们自己。
不去想殿下如何,自己心里已经在盘算琉璃管和琉璃球的吹制工序。
这事说起来只有几个字——吹球、拉丝、灌水银、封口——可每一步都难在手上。光是“越细越好”这四个字,就够药玉坊的师傅们折腾好一阵子的。
陈于阶吃完橘子,从一边角落里拿上了那个包裹。
打开后,布包里是厚厚一摞手稿,每一叠都用细麻线钉了边角。
“殿下,临行前舅翁让臣带上的。是他这些年记下的农事手稿,有屯田的、水利的,也有蚕桑和甘薯的条目。舅翁说,这些手稿在他书斋里搁着也是吃灰,不如给殿下,替他验一验书上的法子到底成不成。”
朱常润这几天在长春宫累得不轻,有点犯懒了,靠着椅子,“收好。格物院誊抄几份,到时候我再看。另外给周长史那边也送一份,让他看看哪些能用在庄田里,让他自己拿主意。”
吕福也看出殿下有点犯困,连忙示意两人可以走了。
待到把人送走,回头已经看到殿下靠在了软榻上。赶紧上前盖了毯子,又去拨弄了一下火炉。
这人虚了,更不能受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