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着办吧。”他挥了挥手,“去库里挑几匹好料子赏了就是。”
“奴婢遵旨。”魏忠贤躬身退了两步,忽然又道,“皇爷,惠王殿下的信里还提了一桩事。”
“嗯?”
“江西官窑的事。惠王意思官窑所求精品万中挑一,剩下的全砸了也太过可惜,一年光砸掉的瓷器就值好几万两银子。他想要那些不要的瓷器,估计也是想卖去海外。惠王说了,一年至少一万担。”
朱由校睁开眼,看了魏忠贤一眼。
一万担瓷器,还真是不少。
他不是不知道江西官窑的现状,宫里又没有要烧什么大批的新瓷,那官窑自然要关火了。
可皇宫现在哪来钱烧瓷?
辽东的军饷、西南的粮草、黄河的决口,哪一样不比几件瓷器要紧?
惠王这一开口,要的都是原本要砸掉的,倒像是给他拐着弯送银子了。
“这事……?”朱由校想了想,一时倒也拿不定主意。
“皇爷,”魏忠贤看出了皇上的心思,笑着道:“惠王可精着,您也不用担心他吃亏。那些瓷器砸了,虽然也是宫里看不上,但江西官窑匠人用心做的,总比那民窑强多了。而且此事又利于那些窑工,能开工就有生计。这也是皇爷、惠王、窑工三方得利。现在只要皇爷点个头,让官窑的窑口能重新点火就行。”
朱由校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惠王不是纯粹为了朝廷着想。这个六叔精得很,做望远镜之便卖药玉也赚了,做香皂养活了佃户,他也赚了。如今盯上官窑,八成也是为了海外那条线。
可那又怎么样?
不用朝廷出银子,不动国库的账,不占用漕运,连匠人都自己养。
他一个藩王愿意自己掏钱折腾,对朝廷来说是好事。
至于他赚多少银子,又不像那福王只知道吞噬大明的血肉,赚就赚吧。
反正厚养宗亲,本就是他这个宗主的责任。
“行吧。”朱由校靠在椅背上,“让他办。官窑那边,你让人去知会一声,别犯了忌讳便是。”
“是,皇爷。”魏忠贤心里一喜,面上却不露声色,“奴婢这就去安排。”
魏忠贤躬身退出暖阁。
他走出乾清宫,冬日的阳光照在脸上,明晃晃的,就像那银子的光芒。
他眯了眯眼,快步往司礼监的值房走去。
石元雅还在值房里等着。见他回来,连忙起身,“魏公公,皇爷怎么说?”
“点头了。”魏忠贤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准备一下,过几日就去荆州。见了惠王殿下,把这事当面敲定。”
“是。”石元雅应了,又问,“魏公公,那赏赐惠王的东西——”
魏忠贤把茶盏搁下,想了想,道:“你去承运库挑几匹上好的料子。挑些织金的,别拿那些糊弄人的。怎么说也是皇上赏的,不能丢份。”
“是。”
石元雅领了差事,正要出门,却被魏忠贤又叫住了。
“等等。”
“魏公公还有什么吩咐?”
魏忠贤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像是在琢磨什么。
“你到了荆州,除了官窑的事,再看看惠王殿下那边还有什么用得着咱家的。他给咱家送了这么大一份礼,咱家也不能白收。”
石元雅心领神会,躬身道:“魏公公放心,属下定当尽心。”
魏忠贤点了点头,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值房里安静了下来。窗外,冬日的阳光薄薄地洒在院子里,几只麻雀在枯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魏忠贤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南边的方向。
江西。
这条线要是走顺了,每年少说也是十万两银子的进项,过一遍手,怎么也能弄出几万两来。
有了银子,他就能养更多的人。养更多的人,就能办更多的事。
魏忠贤收回目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正盘算着,忽然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跪在门外,气喘吁吁地喊道:“魏公公,何阁老……何宗彦何阁老,没了!”
魏忠贤的手顿住了,脸色猛地一变。
何宗彦死了?
他快步走出值房,沉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的?”
小太监伏在地上,磕磕巴巴地回禀:“回公公,消息刚到,说是今天凌晨的事。何阁老前几日染了风寒,一直没好利索,今晨在值房里突然——突然就不行了。”
魏忠贤立马抬腿往乾清宫跑去。
靴底踩在宫道的青砖上,啪嗒啪嗒的声响在空旷的廊庑间回荡。
他跑得急,连身后的两个小太监都跟不上。
跑进乾清门的时候,他已经有些喘了。在门口站了一瞬,平了平气息,脸上的神情调整成了沉痛,这才迈步跨进门槛。
西暖阁里,朱由校正蹲在那张还没做完的木床前,手里拿着一把小锉刀。魏忠贤进去的时候,他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魏忠贤在门口站定,声音很是急迫:“皇爷,刚来的消息。何宗彦何阁老,今天凌晨,卒于官。”
朱由校锉刀悬在半空,转过身,看着魏忠贤,“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回皇爷,消息刚到。说是前几日何阁老染了风寒,一直在值房里撑着。昨夜值守的中书舍人见他脸色不好,劝他回去歇息,他说还有几份文书没看完,不肯走。到今晨人去叫的时候——已经没了。”
魏忠贤说得很慢,务求每句话都说清楚了。
朱由校站起身,走到御案前坐下。案上还摊着前几日何宗彦票拟过的几份文书,批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
他伸手把那几份文书拢了拢,叠在一起,推到一边。
魏忠贤觑着他的脸色,小心地补了一句:“皇爷,何阁老是三朝老臣。万历年间就入了翰林,光宗爷登基的时候,专门从家里把他请回来的。入阁这几年,兢兢业业,从没出过差错。”
现在这些话都事关之后皇上对何宗彦身后事的态度。
他最清楚现在该说什么话,一桩桩的给皇帝理清何宗彦的生平。
何宗彦不结党;在朝中几十年,同僚换了一茬又一茬。万历年间齐党、浙党、楚党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何宗彦谁的船也不上……
“传旨。”
魏忠贤立即挥手吩咐一太监记着。
“大学士何宗彦,秉性端方,学识渊博。历事三朝,忠诚素着。入阁以来,勤慎供职,深体朕心。今闻长逝,朕甚悼焉。”
朱由校停了下来,想着措辞,缓了一下才继续说,“拟:赠太傅,谥文毅,建祠。让礼部赶紧议完送来。遣官谕祭,工部给棺椁、造坟安葬。辍朝一日。恩荫一子入监读书。应得恤典,礼部即行照例查给。”
等皇上说完了最后一个字,魏忠贤才小心地抬起头,问了一句:“皇爷,何阁老灵柩归籍的事,按例是要差官护送的。这人选——”
“让内阁议好送上来。”
“是。”
魏忠贤应了,见皇上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便躬身往外退。刚走到门槛边,朱由校忽然叫住了他,“魏伴伴。”
“奴婢在。”他立刻转回来,垂手站定。
朱由校沉默了一瞬,声音有些闷:“你亲自去何家走一趟。朕的意思,当面跟何家人说清楚。”
“是,皇爷。”魏忠贤深深躬了下去,“奴婢这就去。皇爷放心,奴婢一定把皇爷的心意带到。”
他退出暖阁,走出乾清宫,快步去到了值房。换了身素净的袍子,带了两个小太监,从宫门出去,上了一顶青毡小轿。
“去何阁老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