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万担是多是少?够干什么?朱常润也不清楚,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
周维垣笑了笑,打了个比方:“殿下,二十万担稻谷,够两万五千护卫吃一年。”
这数一出来,就很明白了。朱常润的眼睛都亮了一下,“这个数稳不稳?年年都能存下这么多?”
周维垣摇了摇头:“殿下,这要看了。若无灾荒、无水旱,这个数是可以稳住的。可若是遇上大灾之年,收成减半甚至绝收,那就不好说了。不过荆州这地方,水旱灾害不算多,比北方稳当得多。”
他停了一下,看殿下点头才继续说道:“况且,臣算的还只是一季水稻。荆州这边一年两熟,收了水稻还能种一季麦子。麦子的产出臣没有算进去,还有桑田的产出——这些都要等今年收了才知道。等产出稳定了,臣再拟个章程,王府重新调整税收,哪些收购,按什么价收购,都要定下来。”
朱常润听得有些头疼,挥了挥手:“行了行了,这些事你弄完了再跟我说。我现在听着就头大。”
周维垣笑了笑。
殿下向来如此,只问个大概,具体的琐事都丢给他去办。
他在王府这几年,早就习惯了。
“殿下,那臣就先告退了。”周维垣站起身,把那摞文书抱起来,“庄田上还有几桩事要处理,臣不敢耽搁。”
“去吧。”朱常润摆了摆手。
周维垣躬身一礼,转身往外走。
朱常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叹了口气。“吕福。”
“奴婢在。”
“周先生今年多大了?”
吕福想了想:“周先生是万历三年生人,今年四十九了。”
四十九岁,鬓角已经有了白头发。
朱常润从软榻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陈于阶和宋应星呢?不是说过年回来吗?这都三月了。”
吕福笑道:“昨儿个已经到了,奴婢正想跟殿下说呢。”
“到了?怎么不早说!”朱常润站起身,“让他们过来。”
吕福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不多时,陈于阶和宋应星一前一后走进了便殿,两人精神很好。
陈于阶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殿下。”两人齐齐躬身行礼。
“坐坐坐。”朱常润指了指椅子,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过年过得好吗?”
“托殿下的福,挺好的。”宋应星先开了口。
他平时话不多,但今日眉宇间带着几分喜色,显然不是客套话。
陈于阶把手里的布包放在桌上,解开了系着的绳子。布包打开,露出几根金黄色的东西,粗粗壮壮的,一头大一头小。
朱常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殿下,这是玉麦。”陈于阶笑着递了过去,“殿下,您上回让我问舅翁那‘玉麦’的事,舅翁来信说,松江老家那边正好有这东西,是前些年从福建那边传过来的,当地叫‘玉米’或者‘番麦’。舅翁在上海老家有种,臣正好带回来了。”
朱常润拨开了外面干枯的包衣,里面颗粒饱满,颜色金黄,捏着硬邦邦的。他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甜香。
“好东西!”朱常润忍不住咧嘴笑了。
他当然知道玉米是什么。高产、耐旱、不挑地,在原来的时空里,就是靠着这东西在清朝养活了几亿人口。
如今他有了甘薯,又有了玉米,粮食就有了保障。
“会不会种?”朱常润抬头看着陈于阶。
陈于阶点了点头:“问过了。殿下放心,那些老农说,这东西和种高粱差不多,不挑地,旱地坡地都能种。他们在老家都有种过。”
“好!”朱常润大手一挥,“吕福,安排人带着那些老农去找地方种,要看好了,别出了岔子。”
吕福应了一声,抱起那一包玉麦转身就往外走。
三人对坐闲聊一会,朱常润才吩咐起今年的打算,“新的望远镜你们做出来了,比那洋人的强。到时候你们命名就自己商量着来,姓陈也好,姓宋也罢,这是你们应得的。”
两人愣了一下,陈于阶赶紧道:“殿下,这全赖殿下指点,以我等……”
话没说完,就被朱常润打断,“说了你们就是你们,这些名号给我有什么用?之前之后的东西皆以此为例,谁研究的就是谁的。不过着书立传可以,但是要传出去的东西你们自己商量着来,不能轻易教授于人,尤其是蛮夷。这话在格物院十二条上,你们应该知道。”
这都是名啊,读书不为官,也就好个名了。两人强按下心中激动,起身拜地,“谢过殿下。”
他看着两人行完礼,“起身吧。说回望远镜的事,现在我要你们反着来。”
“反着来?”陈于阶愣了一下。
“对。”朱常润走回案前,拿起桌上的一支毛笔,在桌上写下了三个字,“望远镜是把远处的东西拉到眼前,是看远处的。现在我要你们做的仪器,要能把小的东西放大,放得越大越好,是看近处的。就叫显微镜。”
他把毛笔搁下,“反正道理是一样的,就是把东西放大。《毗尼日用录》有记:佛观一钵水,八万四千虫。本王想看看到底有没有虫。”
宋应星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拱手道:“殿下想看,臣等必当尽全力。”
陈于阶也跟着拱手。
朱常润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这么正经。去吧,那测温器也别丢下,两样一起弄。你们俩搭档,我放心。”
两人躬身退出了便殿。
走出门口,陈于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放大……这可比望远镜难多了。望远镜好歹有个洋人的样子在那儿,显微镜?这个连样子都没有。”
宋应星倒是很平静,走在前面,步子轻快:“殿下哪一次不是给个方向?望远镜是这样,测温器是这样,水力钻床也是这样。听孙大人说,当初做天启炉和燧发枪也是这样。殿下就像在黑夜里喊了一嗓子,咱们顺着那声音摸过去就是了,起码有了方向。”
陈于阶想了想,确实如此。哪一样不是殿下说了个大概,他们埋头苦干就做出来了。
每一次都叫苦,每一次都做出来了。
实学一道,最怕的不是摸索,而是无处着手。
“也是。”陈于阶笑了笑,大步跟了上去,“走吧,先去格物院把那堆光学记录翻出来。过年回去脑子都锈了,得先看看之前记了些什么。”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廊道的尽头。
便殿里,朱常润重新歪回软榻上,翻开案上周维垣留下的那摞文书,最上面那页写着春耕的规划,密密麻麻的数字,他看了几行就懒得看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几件事。
玉米种下去了,粮食的事就更稳了。
开春后,也要开始往月港那边送人了,也不知道贺蛮这家伙在台湾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至于京城,京察已经落地,想必很是热闹。
如今这魏公公怕是要正式插旗收马仔,和东林硬刚正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