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英回城已晚，第二天才去给殿下汇报了情况，知道贺家那边愿意商量南下的事情，朱常润的心思也轻了一点。
同时王府门口来了一辆马车，声明是要见吕福吕公公，同时送上了一封信。
收到信的吕福知道了是石元雅的人，从江西过来的。
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自称是景德镇官窑的管事，带着两个伙计，赶着一辆马车，车上装了几只木箱。
吕福在承奉司的值房里见了他，看着那些箱子抬了抬下巴：“打开看看。”
管事应了一声，招呼伙计打开了木箱，油布和稻草一层层解开，明黄的绸缎上静静躺着几件瓷器。
管事先把最大的那件捧了出来——一只青花缠枝莲纹盖罐，釉面肥厚莹润，白中泛青。
这罐子花朵枝叶勾画精细，缠枝纹连绵不绝。
吕福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绕着盖罐转了一圈，伸手轻轻摸了摸罐身的釉面，又在盖口边缘摩挲了片刻。他虽不是瓷器行家，但在宫里待了几十年，御窑瓷器没少见过，品相好坏还是看得出来的。
“这是神宗那会的样式？怎么看着颜色不太一样？”吕福问道。
管事连忙点头：“公公好眼力。自皇上登基之后，官窑也烧得少了，没出新花样，还是照着万历年间的规矩烧。这批瓷器全是依万历朝的样式做的。不过青花早期用的“回青”料已经断绝，原本其色泽浓郁，蓝中泛紫的色彩也没了。现在用的浙江产的‘浙料’，色泽转为淡雅，蓝中微泛灰色。”
吕福又拿起一个青花缠枝莲纹碗，对着光看了看，碗内壁的青花纹饰清晰流畅，釉面光润。
他把这碗往旁边几个已经拆开的箱子旁一放，又拿出几个堆在一起，这几只碗单看着无碍，但对在一起一个碗口微微有些椭圆，另一个碗底有一粒比芝麻还小的褐色斑点，釉面下头裹着，摸着倒是不硌手。
吕福又拿起一只青花五彩盘，纹饰还是万历年间的老样——青花勾边，绿彩填叶，红彩绘花，釉上彩与釉下青花交相辉映。
管事又连忙介绍道：“吕公公，这是青花五彩盘，也是万历朝的好东西。釉下青花与釉上红、黄、绿、紫等多种彩料相结合，需两次烧成。先在坯体上以青料描绘部分图案，施透明釉后高温烧成带有青花图案的半成品。再在其上以红、绿、黄等彩料描绘其余纹饰，经低温二次烘烤，令釉上彩固定。制成甚是不易。”
吕福翻过来看盘底，青花发色略微有些深浅不一。画着的一朵缠枝莲，花瓣边缘的紫色略浓。
虽有瑕疵，却也是外头市面上找不到的好东西。
吕福掂了掂碗的分量，放回案上，不紧不慢地道：“这一批，烧了多少？”
管事擦了擦额头的汗，老老实实答道：“回公公，这一窑烧了三百余件，挑出来能算正经货的不到两百件。能送到宫里当贡品的，只拣出了三件。”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这些虽是落选的，但跟贡品比起来，差的也不多，就是——就是有一点点小毛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吕福然知道官窑的规矩——御窑厂烧出来的瓷器，拣选最精的送进宫，稍有瑕疵的一律砸了。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是落选的，但手艺还是贡品的手艺。
反正是卖给红毛番，他们哪见过多少好东西？连他这个常看的人不仔细看也瞧不出，他们更分不出来。
吕福点了点头：“东西还行，咱家收下了。这批货还算满意，让那边抓紧烧，别耽误了。”
“是是是。”管事连连点头，又小心翼翼地问，“那之后的是不是要运到荆州来？”
吕福摆了摆手：“这个你不用操心，自有安排。你只管把货备好，到时候会有人去接。”
“是。”管事不敢再多问，躬着身子退出了值房。
吕福拿起那个青花五彩盘，吩咐小太监把其余的瓷器小心装好，他自己则不紧不慢地往便殿走去。
便殿里，贺英也刚走。
“殿下，江西来人了。”吕福走上前，躬了躬身，“第一批瓷器烧好了，这是青花五彩盘。”
朱常润站起身，拿起这只青花五彩盘，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
他自己也有不少御窑瓷器，万历朝的青花五彩盘他也认得。
“这是贡品？”他问。
吕福摇了摇头，笑道：“殿下，这是落选的。这一批烧出来的贡品只有三件，这是挑剩的里边最好的，管事说有一点点小毛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朱常润把碗翻了个底朝天，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毛病在哪里。不过这也不需要他操心，他放下这碗：“这批瓷器，送到月港去，让李七找人打听打听，这样的货色跟市面上民窑的瓷器比，价钱能差多少。”
“既然是好东西，总不能让红毛番占了便宜。”
吕福连连点头：“殿下放心，奴婢这就让人去办。”
江西这条线走通了，有了官窑的底子，再弄点民窑的货色，以后瓷器就不愁了。
朱常润正盘算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周维垣手里拿着一份文书，跨进了便殿。
“殿下。”他躬身行了个礼。
“周先生来了，坐。”朱常润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吕福赶紧添了一盏热茶端过去。周维垣接过，道了谢，却没有立刻喝，而是把文书放在案上，理了理。
朱常润见他这样子，知道是有正事。
果然，周维垣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殿下，臣今日来，是为选妾的事。”
翻开文书呈上，“殿下，这是荆州士绅那边递来的名册。上次王家的事闹出来之后，荆州府里的这些人家都谨慎了许多，名单重新筛了一遍。这是最后定下来的八人，殿下过目。”
朱常润接过折子，翻开来看。厚厚一叠，每一页上都写着一个女子的姓名、年龄、籍贯、家世背景，有的还附了小像——彩绘的小像，画得倒是精致，眉目清秀，打扮得体。
他的目光从那些名字上扫过去，心里关心的却不再是女子长什么样。
他合上折子，放在案上，看着周维垣：“周先生，本王想问一件事。”
“殿下请讲。”
“按制，亲王一次能娶几个？”
娶几个？周维垣没想到殿下会这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