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四年五月一,又是朔望朝见的日子。
吴维东穿戴整齐,太阳还没升起,就早早在端礼门守候。
这五月的天气气候宜人,比冬日里要舒服太多了。
城门开启,一众荆州府属官入内。
其他人依旧在承运殿前的丹墀上等候,吴维东和周维垣,以及纪善正徐大化入内。
三人按照规矩走另一遍后,吴维东上前启禀:“殿下,下官有一事上奏。”
“讲。”
“近些日子,城外有些农户和流民,擅自在王府庄田边上搭了草庐,开荒种地。但这些人不是王府的佃户,汇总上来总数已达五千余人。下官担心有荫庇逃户之嫌,传出去对殿下名声不好。”
朱常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看向周维垣。
周维垣上前一步,躬身道:“殿下,确有此事。不过王府暂时没有继续收佃户的打算。当初安置三批流民,王府都是配合荆州府办的,从来没有主动收过。下面有人汇报,都是些零星求活的农户,不成规模。”
朱常润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既然不是王府的人,那就该清退。周先生,你安排一下,配合吴知府,把人劝走,别闹出人命。”
“是。”周维垣应了。
吴维东心中一松,连忙拱手道:“殿下英明。下官回去就安排。”
散了朝,吴维东出了王城,心里松了口气。
殿下答应配合驱赶,这是好事,起码不会闹得不可收拾。
至于那些农户为什么要往王府的地界上跑,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周维垣回到长史司,吩咐书吏去屯里传话,暂时不收新的佃户。
贺英也指挥着王府护卫去庄田边界喊话,配合官府的差役驱赶。
庄田边上搭了草庐的农户被差役从窝棚里赶出来的时候,并没有挣扎,只是回头看了看那几间低矮的草房和刚刚翻开的土地。
眼里说不出是什么神色。
王府的护卫站在路边,看着这些人被差役带走,没有动粗,也没有骂人。
一个护卫低声嘟囔了一句“也不容易”,被什长瞪了一眼,住了嘴。
这番场景也落在一些围观的人眼中,汇集到了湖广巡按御史的案头。
不久之后一份弹劾惠王府的奏疏随着驿站的快马一路送进京城。
王庄边上的草庐拆了半个月,才算清理干净。
贺英站在庄田边的一处高地上,看着远处已经被开垦犁过一遍的田地,手里捏着一份汇总的册子。
那些被驱散的农户有的往别处去了,有的又偷偷折回来,三番五次地赶,三番五次地回。王府的护卫和府衙的差役来回拉锯,总算把明面上的草庐拆了个干净。
他翻着册子,叹了一口气,翻身上马,往王府去了。
便殿里,朱常润正翻着宋应星新递上来的手稿。
显微镜的镜片研磨有了些进展,但离能用还差得远。不过光学体系的编纂倒是有条不紊地进行,成书也不远了。
“殿下。”贺英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脚步略慢的周维垣,“王庄的民户清理得差不多了。”
“嗯。”朱常润应了一声,没有多问,摆了摆手让他起来。
贺英站起身,却没有立刻退下。
朱常润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贺英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殿下,臣有一事不明。”
“说。”
“那些农户……殿下为什么一定要赶他们走?”贺英斟酌着说道:“王府的荒地大把空着,也没人去种。与其让地荒着,不如让他们种着,好歹也能收点租子。臣不明白。”
朱常润放下手里的文稿,看着贺英。
这小子也没正式经历过任事,这几年学着带兵倒是有模有样,可这些弯弯绕绕的事,不太灵光。
“贺英,本王问你。王府的税租,是高是低?”
贺英想了想,把南北两地做了对比。
他在北边待过,也在南方待过,知道两边的差别。
北边地薄,产量低,地主收租普遍要五成甚至六成,佃户剩下的那点粮食,连口粮都不够。南方不一样,地肥,产量高,还能种两季。
王府只收一季水稻的一半,麦子全归佃户,算是低的。
“回殿下,若是跟北边比,不算低。可在南方,算低的。”
朱常润点了点头。“你知道荆州有多少无田的农户吗?”
贺英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超过七成。”朱常润竖起手指比划了一下,“荆州在册的民户,有六万户。其中自耕户不到两万户,剩下的四万户,都是租田种的佃户。”
贺英的眉头皱了起来。四万多户佃户,好像是挺多。
朱常润见他那副似懂非懂的样子,索性把话说透了。“王府现在空着的荒地,还有一万五千多顷。如果本王放开手,把这些地都佃出去,减去真正不能耕种的荒田,最少还能安置三万户。”
“贺英啊,三万户,基本就把荆州的佃户吸纳一空了。”
“你再想想,如果这三万户都跑到王府的庄田上来种地,荆州府剩下的那些田,谁来种?四万多户租田的佃户跑了一大半,地主家的地没人种了,粮税从哪来?徭役谁去服?西南的军粮谁去运?荆江上的漕船谁去拉?”
贺英总算反应过来,点点头。
“到时候朝廷的税银收不上来,军粮运不上去……”朱常润端起茶盏,一字一顿,“此乃大祸。”
贺英也没少听那些老兵念叨,这当兵的没粮吃,那是真会造反的。
“况且,”朱常润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以王府之前的规矩,分熟田、免三年租、管吃管住管建房——三万户,王府养不起的。”
贺英想到一个点,开口问道:“那就不能如那些地主一般,只把地租给他们收租,不管他们?让他们还是归于荆州府,那不就好了?”
朱常润叹了一口气,看向周维垣:“周先生,你跟他说。”
周维垣上前一步,“贺将军,农户种田不是想种就能种的。官府要登记造册,要核定田亩,要征收赋税,要分派徭役。这些事,一环扣一环,缺一不可。如果农户跑到王府的庄田上来,不在官府的册子里了,官府管不了他们,王府也不管——那这些人算什么?”
他没有等贺英回答,自己说了下去。“隐户逃户,朝廷法度,隐户逃户是要治罪的。这些人不缴税、不服役,官府收不上银子、派不出差,就只能摊到别的农户头上。一家跑了,十家多摊;十家跑了,百家多摊。到后来,跑的人越来越多,留下的人越来越苦,整个荆州的赋税体系就垮了。再者,朝廷法度也离不开本地士绅,真不管他们死活,会乱的。”
贺英不是笨人,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已经听明白了。
“臣明白了。”他低下头,“是臣想得太简单了。”
朱常润摆了摆手。“明白了就好。回去让人好好盯着庄田,别让人再往里钻。”
“是。”贺英应了一声,正要退下,朱常润问道:“贺蛮去多久了?”
“他是四月从荆州出发的,走了一个多月,算算日子,应该到月港了。”
朱常润点了点头,台湾那边要抓紧落实。时间可经不起用,要在几年内长成一股势力,难啊。
贺英话音刚落,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的,到了殿门口停了下来,可脸上的神色压都压不住,白里透着红,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吕福见此赶紧迎了上去,仔细耳语了番后,他走回殿中,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砖面上,声音都在发颤:“恭喜殿下!贺喜殿下!王妃娘娘有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