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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校听着王体乾的话,脸一下沉了下去。视线看向了还趴在地上的魏忠贤,“你呢?这么跪着干什么?”

魏忠贤头磕在地上,把准备好的话说了出来:“左副都御史杨涟前日上了奏疏,劾奴婢二十四大罪,奴婢……”

说着他抽泣呜咽起来,“奴婢……自知出身卑微,才疏学浅,日夜操劳……只盼为陛下分忧。”

“不想竟得罪一些人……如今他们皆欲杀奴婢而后快……陛下!!”

“奴婢不敢有怨言,只求……只求陛下恩准,奴婢情愿……情愿辞去东厂提督一职,归乡养老……以求保全身家性命!”

还没等朱由校有反应,魏忠贤哭得更加惨烈悲切,直呼:“奴婢求陛下成全……奴婢叩谢陛下天恩!”

边说还咚咚咚的磕着头。

那额头都渗血了,朱由校也有点看不过去,出声道:“忠贤忠心,朕心知肚明。这东厂提督,除了你,朕谁也信不过。辞官的话,就不要再提了,起来说话。”

魏忠贤很是听话的起来,只是拿袖子遮着脸,一边抽泣,一边小心擦着眼泪,额头一大块红肿,活像一只鹅。

朱由校忍着笑,看向了王体乾,示意了一下,王体乾从那一摞中拿出了杨涟的那份——《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疏》。

翻开后开篇就是祖制,看得他眉头一皱:奏为逆珰仗势作威、专权乱政、欺君藐法、无日无天,严重辜负圣恩、触犯祖制,恳请陛下大奋乾断,立即究问,以尽早挽救宗庙社稷事。

往后翻去:“……自忠贤专擅,旨意多出传奉……”

“……忠贤一则逼之告病去,一则嗾言官论劾去……”

“裕妃以有妊传封,中外方为庆幸,忠贤恶其不附己,矫旨勒令自尽。是陛下不能保其妃嫔矣。”

“中宫有庆,已经成男,乃忽焉告殒,传闻忠贤与奉圣夫人实有谋焉。是陛下且不能保其子矣!”

翻到此两页,身后按肩的客巴巴突然说道:“陛下,这个杨涟怎么管起后宫的事了?裕妃她日子对不上,那是大忌。皇后那次不过是意外,突然肚子疼了小产,许是体虚的缘故。怎么都怪到陛下这儿了……还有,他一个外官怎么知道内宫这么多事……这人太不懂规矩。”

是陛下不能保其妃嫔矣……

是陛下且不能保其子矣……

朱由校的目光落在这两句上慢慢阴沉,手捏的纸都皱了起来。

突然合上奏疏,朝着王体乾砸了过去,“王体乾,司礼监掌印是你,如今内宫之事人人皆知,你该当何罪?!”

王体乾连忙跪下连连叩首,“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朱由校冷冷道:“朕不要你的命。朕问你,内廷的事,怎么就都传到外头去?这些琐碎东西,杨涟一个外官倒比朕还清楚?”

王体乾继续叩首:“陛下教训得是,奴婢回去一定严厉整饬内廷,此等事情,绝不会再发生。”

朱由校还在生气,客巴巴上前把丢在地上的奏本捡了起来,放在案前,随后靠在朱由校身边小声道:“陛下,这杨涟此次上书,言辞激烈,多有偏颇,看似弹劾魏公公一人,实则盯着内廷,他一个外官……若由着他闹下去,恐怕会动摇国本。”

朱由校一掌拍在杨涟的奏疏上,怒道:“借端沽直。”

四个字,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魏忠贤的心坎上。

砸得他一阵舒爽。

“魏伴伴,去把骆思恭叫来!”

听到陛下吩咐,魏忠贤也顾不得擦眼泪鼻涕,滴溜溜的跑了出去。

不多时,骆思恭快步进了殿中,“陛下!”

朱由校拿起那份弹劾惠王的奏疏,丢了过去,“查清此间事,要快!”

骆思恭也不多废话,捡起奏本退了出去。

朱由校起身走了两步,心烦意乱之下,一脚踢散了一个搭了一半的木作,“都出去!”

魏忠贤、客巴巴、王体乾三人躬身,偷偷对视了一眼后,默默退了出去。

骆思恭一路出了皇城大明门,往西南走进了锦衣卫官衙。

踏进签押房,快速翻看完了奏本,立即签押写下一道手令,“荆州府,走飞递,要快。”

没有多余的命令。

堂下百户长接过手令躬身一揖,转身出门。

院中响起一声短促的口哨。

刹那间,数十条黑影从廊下无声涌出,翻身上马。

刀未出鞘,人无言语。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隆隆作响,一行锦衣卫冲出了京城。

魏忠贤三人回到司礼监值房,闭门议事,同时内操出动。

千余人分守东华、奉天等四门,以及各个进出要道,每门加双岗。

无魏忠贤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进出内监一应需搜检,严于平日十倍。

做完这一切,魏忠贤去了东厂。

他到时许显纯和田尔耕已经在值房里等着了。

田尔耕是锦衣卫都指挥佥事,许显纯刚刚执掌北镇抚司。

之前那位刘侨花了几个月,都一直撬不开汪文言的嘴,被许显纯给替了。

魏忠贤坐下,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

正是那逃跑的阮大铖献上的《百官图》。

“这是东林党的名录。”魏忠贤伸着指头重重点下,“图上的人,看京中那几个重要的,一个不漏,全给咱家盯死了。他们在哪里吃饭,在哪里喝茶,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统统记下来。”

许显纯接过《百官图》,翻了翻,眉头轻挑。

这么详细的名录,应该是东林党内部他们自己人写的,天天叫着忠义为国的东林人也会做这事,真是笑话。

“魏公放心,下官这就安排。”许显纯躬身提了个建议,“只是……要不要先抓几个?”

“现在拿什么抓?无凭无据。”

许显纯很是自信,“公公放心,只要抓来了,证据会有的。”

魏忠贤摇了摇头,“还不是时候。皇上把杨涟的奏本留中,咱家现在是被害的。你现在跑去抓人,倒是显得咱家心虚了。”他看着许显纯,恨声道:“盯紧了就行。等时机到了,一个一个收拾。”

田尔耕在一旁点头:“下官明白。魏公是要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魏忠贤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

他等的是另外两件事。

一是惠王那边的情况。

那封弹劾惠王的奏疏,皇帝已经让骆思恭去查了。

若那事情是子虚乌有,那就是东林构陷亲王,罪加一等。

即便奏疏上的是真事,他就不信惠王那边会毫无准备,到时候来回拉扯一番,以皇上的性情,东林在皇上面前的样貌也是面目可憎。

无论是哪种结果,对他都有利。

第二件事,等的是东林自己狂妄自大。

杨涟的奏疏如此骇人,定然不是他一人能成。现在奏疏被留中不发,这对那些东林来说是何等难受?

他们就此罢手,那就等于在皇帝面前认输。

继续上疏,那就等于和皇帝对着干。

陛下已经看了杨涟的奏疏却没有处置他魏忠贤,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就是要护着他。

魏忠贤赌的就是东林不会就此罢休。

以他对东林那帮人的了解,他们不会罢手。

如今东林气势正盛,他们会继续上疏,继续弹劾……

到时候,不用他想做什么,陛下会让他去做的。

该做的已经做了,现在就是等。

等惠王的消息回来,等东林自己跳出来,等陛下的耐心一点一点耗尽。

许显纯和田尔耕领了命令,立即开始安排人手盯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