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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忠贤私宅院中,一场认父戏码之后,三人说回了正题。

崔呈秀指了指案上的册子,“座师、门生、同乡、同年,东林一张网把半个朝堂的人都裹了进去。谁进了这张网,谁就是正人君子;谁不在网里,谁就是邪党小人。”

“自去年京察,赵南星先把齐楚浙三党的人清了一遍,之后越扩越大,不是他们东林的,就要被打压弹劾。”

魏忠贤听着,暗暗点头。自己不就是受害者吗?

崔呈秀继续道:“当下是东林一家独大,其所谓众正盈朝。不过,水盈则溢,他东林自视甚高,已经做的过头了。被东林打压的,被东林排斥的,不喜东林做派的已经有了不少人。不过散在各衙门里,像一盘散沙,各自为战,谁也成不了气候。”

“亲父,散沙若无人收拢,终究是散沙。可若有明灯指引,让这些散沙聚集,那么他们就能协力把东林这座湖给填平了!”

魏忠贤听着这些话,身子也不由得坐正了起来。

若真如眼前这便宜儿子所说,将那些散兵游勇收入麾下,那不光能除去东林这大敌,自己在朝廷中……

想想头皮都发麻,有点激动啊!

崔呈秀见此,知道魏公公已经被他说动心了,现在就是临门一脚了,“亲父,容儿斗胆说一句——东林虽大,大不过天下。而眼下,正是收拢这些人的最好时机。”

“您独抗东林百疏,反而将那万燝打了廷杖,这是灭其气焰。今日叶向高退去,东林又少一柱。这两者相加,正是东林疲弱之期。”

他说到这里,忽然站起身来,走到魏忠贤面前,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亲父,儿虽不才,愿做这个牵头的人!”

“时机已到,只要人手齐备,四面八方一起发力,东林人就算再蛮横,也架不住四面起火。”

“儿愿为亲父效死!”

这一番话下来,好像东林已经日薄西天一般。

愣了好一会儿,魏忠贤终于开口,“起来,说说你想如何做?”

崔呈秀伸手一指,就是那本《纠劾赵南星高攀龙等朋谋结党疏》。

“先前东林借从龙之功与京察之机,加上其朋党倾陷,在朝中势如破竹,直到撞到亲父这座南墙。如今其势头已滞,若能将赵南星,高攀龙这两高位权重,又是东林领袖之人拿下,东林就是破了金身的泥佛像。所谓墙倒众人推,只要让其他人看到东林有倒的可能,后者之声势将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儿愿当这先锋,破其金身。只是一人势单力薄,还需亲父援手!”

魏忠贤沉吟许久。

都动用廷杖打死人了,和东林自然已再无转圜可能。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而且这个好大儿说的有些道理,光是司礼监的权力, 太单薄了。

“这些东西,咱家收下了。这奏疏要尽快,你明天去上,咱家会让人配合你。群起而攻,不是只有他东林会。其他的,你自己也都想明白了,咱家也就不多说了。”

崔呈秀心中狂喜,起身深深一躬,“谢亲父。”

魏忠贤摆了摆手,事聊完,夜也深,众人就此散场。

七月十二日清晨,崔呈秀将《纠劾赵南星高攀龙等朋谋结党疏》递入通政司。

半个时辰后,奏疏送至司礼监。

魏忠贤从文书中拣出此疏,他亲手捧着,入了乾清宫。

他拣选其中弹劾东林朋党、排挤异己、把持言路的关键段落,用自己的话向皇帝转述。每一句都落在朱由校连日来积蓄的怒点上。

朱由校听完,面色阴沉。东林之蛮横,他最近尤为恼怒。下令严查。

魏忠贤领旨,捧着奏疏直奔内阁。

内阁值房里,韩爌暂署首辅,顾秉谦、魏广微、朱延禧三人分坐左右。魏忠贤将皇帝的意旨与奏疏一并递上。

韩爌阅后,认为崔呈秀罪官之身不可信,朋党之说不可轻下,主张驳回留中。

顾秉谦则力主遵旨严查,两人争执不下。

最终,内阁出了两份票拟:韩爌主驳,顾秉谦主查。

两份票拟送回司礼监。魏忠贤携至乾清宫,朱由校将韩爌那份掷于角落,在顾秉谦那份上批了“准”。

旨意下到六科。

给事中魏大中率先封驳。

理由简明:罪官弹劾主审官,其意险恶。其他东林给事中随之响应。

旨意封驳。

魏忠贤等的就是这个。

七月十三。

弹劾赵南星和高攀龙的奏疏高达五封。

倪文焕等人弹赵南星把持吏部,弹高攀龙私用都察院,弹东林朋党盘踞六科,弹六科给事中抗旨不遵。

奏疏照例先到司礼监,再到乾清宫。朱由校看后,仍命严查,将奏疏送内阁。

内阁照旧分裂。

韩爌驳回,顾秉谦主查。朱由校仍选顾秉谦。

奏疏再到六科。值房内争吵一日,魏大中坚持封驳,但更多给事中开始犹豫。

再封下去便是明着与皇帝对抗。

傍晚,赵南星让人传话:他行得正,不怕查,让六科继续封。但高攀龙未表态,左光斗与杨涟也未出声。六科意见不一,旨意悬而未决。

七月十四。

新一批弹章送入。这一次直接点名六科“结党抗旨”。

朱由校在乾清宫发怒,命魏忠贤传话:六科收到旨意当立有结论。

六科通过。

赵南星、高攀龙接受审查。

崔呈秀的案子随之重查。

罪名从“贪腐”变为“贪腐是否属实,是否存在诬陷”。

锦衣卫与东厂同时介入,许显纯亲自督办。崔呈秀从革职候勘的罪官变成了被东林诬陷的受害者。

戍边之刑,无人再提。

而官复原职的崔呈秀府中,那些被东林针对过的,无论中立或是齐楚浙三党都相继踏入其中。

从此宾客盈门,声名鹊起。

京城皇权和相权两边厮杀的惨烈,而荆州,朱常润正歪在便殿的软榻上睡午觉。

炉子里点着沉水香,青烟袅袅地散开,把午后的暑气冲淡了几分。

吕福在案上轻手轻脚地整理新鲜瓜果和茶点,再过一会儿殿下也该醒了。

果然没一会,殿下伸了个懒腰,吕福就赶紧端上冰镇的莲子羹。

朱常润端着在殿里溜达,清爽滑腻,几口下去人都清爽了几分。

嗯……这小日子,如果不是知道再过些年李自成张献忠他们就要打到这里,还真是不想折腾。

想想上辈子的牛马生活,这当王爷的日子才是人过的日子。

喝完了莲子羹,随手往边上一放,吕福赶紧上来收拾了。

朱常润随手抄起桌上早就整理好的邸报,又躺了回去。

邸报上的消息不算新鲜,六月的旧闻了。

杨涟弹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留中不发;东林诸臣连番上疏,一日数封。

终于开始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