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芝龙对南居益说完后，又转向雷尔生，换了荷兰话，“指挥官，您被围了半年，粮食还够吃几天？火药还够打几天？巴达维亚的援船就算能到，他们能冲进来吗？不如换个角度看看，出了这里， 外面有的是地方可以让你们靠。大明很大，不是那些小国，你们只有几艘船，不可能征服大明的。”
雷尔生的脸色不变，但是气却粗了几分。
他也不想耗到这个地步。
这不是从澳门那边失利，之后一步步走到这里么？
原本看大明的船不过如此，谁能想到这大明的官这么狠，一点都不顾惜手下，就这么靠着自杀式的攻击，把他们拖在了这里。
郑芝龙看了看两边，语气缓了缓，带着几分商量的意味：“两位现在都想结束这场仗。南大人想尽快把红毛番赶走，回去交差。雷尔生指挥官想保住船、保住人，找地方继续做生意。既然都想结束，那就不妨坐下来，好好谈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章程。”
南居益觉得口渴，拿起茶碗又皱了皱眉头放下。
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郑一官，红毛番必须撤出澎湖，这是底线。撤出之前，什么都不用谈。”
雷尔生听完翻译，知道眼前这个大明的官很是强硬，如果不松口，那就只能继续被围着。
可是他们是公司制度，是来大明做生意的，拖一天就损失一天。
雷尔生沉默许久之后缓缓开口：“如果撤出澎湖，我们去哪里？大明的其他地方，我们进不去。我们总得有一个地方停船、补给、存放货物。”
他转头看着郑芝龙，“郑先生，你有什么建议？”
郑芝龙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想了想，慢慢说道：“澎湖以东，有一大岛，当地人叫大员。那个地方不属于大明，没有官府，没有驻军。指挥官如果愿意撤到大员，在那里建商馆、修要塞、做贸易，不会有人拦你。”
雷尔生听完翻译，眉头皱了一下。
大员。
他知道这个地方，来了澎湖之后就派人四处搜索过。
澎湖以东，海程不过半日。
岛上确实没有官府，没有驻军，只有一些土着，“那个地方，我们没有去过。去那里建商馆，需要时间，需要人手，需要粮食。这些东西从哪里来？”
郑芝龙笑了笑：“指挥官，这些东西，李旦先生可以提供。木材、人手、粮食，只要您需要，都可以谈。当然，不是白给。”
雷尔生的目光闪了一下。
李旦，东海最大的海商头领，手里握着从日本到大明的贸易路线。
如果能跟李旦合作，在大员站稳脚跟，之后就算大明这边不同意，自己还是能从李旦这里获取货物。
“李旦先生想要什么？”雷尔生问。
郑芝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看了南居益一眼。
南居益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听着通事的传译。
但他没有打断，这说明他在听，而且看样子对这个想法不反对。
郑芝龙回过头，看着雷尔生，用荷兰话说：“李旦先生想做的，跟你们一样。做生意，你们要的是货，他要的是销售路径。你们手里有船，他手里有货，正好可以合作。至于其他的……李旦先生不想掺和到大明和荷兰国中间，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做生意。”
这话说得巧妙，完全击中了雷尔生的需求。
他首先是个海商，其次是军人，最后才是海盗。
不过雷尔生依旧有点不甘心，这澎湖岛上的堡垒可是废了不少力气。就这么放弃，亏损太大，“李旦老板能否出面，帮我们和大明谈谈，我们在澎湖只是贸易，不会对大明有威胁。”
这话问得太直白，让郑芝龙有点不舒服。
你当着大明重臣说这个，还怎么聊天？
自家事自家清楚，李旦这边不过是在海上称王称霸，在日本那边算是流亡的汉人领袖，和日本幕府也有合作。
但是和大明朝廷是完全没有关系的。
就算有影响，那也是借了江南士绅的间接影响。
和这位南巡抚可搭不上的。
郑芝龙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看向了南居益。
南居益依旧面无表情地盯着雷尔生，身旁的通事磕磕绊绊的把对面交谈转述给了他。
郑芝龙见南居益听完没动静，心里也喘了一口气，转头对雷尔生说：“指挥官，大明是这边海域最大的国家，他们不是商人，赚钱的事你我重视，他们未必。所以，这澎湖岛最好还是放弃。放心，只要你们撤出澎湖，有李旦先生的保证，不会让你们白白等待。到时候，商船来来往往，大家都有赚。”
雷尔生沉默了下去。
他身后的两个军官也在低声交谈，用的是荷兰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终于，雷尔生开口了。
“撤出澎湖，可以。”他看着南居益，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权衡，“但我们有几个条件。”
通事把这句话翻给南居益听，南居益抬了抬眼皮：“说。”
雷尔生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我们要足够的船只和粮食，把人员和物资从澎湖撤到大员。我们的船不够，粮食也不够，需要大明提供帮助。”
“第二，撤到大员之后，大明不得干扰我们在当地的活动。”
“第三，大员的商馆建成后，我们要有自由贸易的权利。大明的商人可以来大员跟我们交易，不能阻拦。”
林通事把这些话一句一句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南居益的脸色变了一下。
“自由贸易？”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大明没有自由贸易这四个字。外夷入关，只能去市舶司。大明的船要出海，就要有引，有文牒，按规矩办。”
听着通事的转述，雷尔生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眼看气氛又要僵住，郑芝龙及时开口了。
“指挥官，听在下一句。”他直接用了荷兰语，快速说明自己的意思，“你们要的是货物，大明的船只要出来了，他们和谁交易，大明是不管的。除了某些明确不许交易的国家。所以，您也不必和南大人争执这一点。”
随后又转向了南居益，“南大人，大明的商人出海，该拿引的拿引，该办文牒的办文牒，肯定是守大明的规矩的。只要商人不违反大明律法，那么他们卖给谁，就跟南大人无关，也跟指挥官无关。”
南居益不满地看向了郑芝龙。
这是当着自己的面说要钻空子！
而且明确不许交易的国家就有日本，你一个李旦的人跟我说这些，合适吗？
眼见南居益脸色不愉，郑芝龙立马抛出了对方眼下最重视的事，“南大人，您要的是红毛番撤出澎湖，这是大功一件。至于撤出去之后他们在大员干什么……大员又不是大明的疆土，跟您有什么关系？”
南居益听了他的话也没立刻反对，只是脸色阴沉地看着雷尔生。
他的任务就是驱逐红毛番，收复澎湖。
至于红毛番撤走之后去了哪里，确实不是他该管的。
大员不是大明的疆土，朝廷不会因为红毛番去了大员就追究他的责任。
他片刻之后开口，“第一条，船只和粮食的帮助，没有！显现你们还是贼寇，大明军队帮助贼寇撤离？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而且你们要立刻归还被你们扣押的平民，这是首要条件。”
“第二条，你们撤出澎湖之后，去哪里我大明军队不管。但若再有袭扰大明船只，大军会再次出发。”
“至于第三条，”他看了一眼郑芝龙，又看了一眼雷尔生，“没有所谓自由贸易。不过，只要荷兰国不是大明的禁通之国，本官不会管商人卖给谁。”
雷尔生听完翻译，还没下决定，身后的军官上前一步，匆忙地说着荷兰话。
通事听着在南居益耳边嘀咕两句，南居益拍了拍桌子，“你们所说的被俘人员，已经在誓师的时候一应处死，所以不用考虑了。”
话音落下，坐在中间的郑芝龙脸色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