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户接过名帖,一路小跑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书吏迎了出来,引着吴维东往里走。
都指挥使司周世臣,正在厅里浇花。
如今湖广一省的军务基本都让朱燮元这个四川巡抚一手抓去,他负责协调配合西南战事。
这个都指挥使的职务很是清闲。
吴维东进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头摆弄着那盆矮松,“吴大人,今日来这是有何事?”
吴维东没有绕弯子,拱手行礼后直接说道:
“周大人,王府要送三万两银子去京城,献给皇上修三大殿用。想请都司这边调拨一些人手,沿途护送。”
“三万两银子?修三大殿?”周世臣嘟囔着放下了手里的水壶,伸手邀着吴维东坐了下来。
京城的邸报他自然也看过,知道如今京城正因这三大殿和商税、矿税这些事闹得正凶。
没想到这荆州的惠王反应倒是快,立即想着给皇上送银子。
都有传惠王和当今皇上关系好,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一样是藩王,这武昌府的楚王就一点动静都没有。
而且这惠王可真是大方,一次就三万两!
三年前为了辽饷问题,朝廷也让各地藩王搞了一次捐纳,捐最多的唐王不过一万两千两,余者多是三四千两,最少的只有一千两。
万历朝得利最厚的两位那是一毛不拔。
如今惠王这三万两捐助皇上修大殿,这消息传出去,也不知道那些藩王府会怎么想。
吴维东撩起袍子坐下就回道:“是。惠王府长史已经通知下官,王府已经准备好了银子,就等护送。”
这差事也逃不掉,周世臣盘算了一下手里能用的人手,凑个两百来人应该还行。
“去把郑文瑞叫来!”
吩咐完外面的人去跑腿,周世臣简单解释道:“如今指挥司里能打仗的都拉去西南了,这郑经历虽是管文书的,但是这两年也出去跑了好几回了, 人还挺仔细。吴大人可以放心。”
吴维东也不挑,有人干活就行。
两人简单寒暄了一会,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这就是郑经历,这是吴知府。”周世臣介绍了之后就直接说道:“荆州惠王府要运三万两银子去京城,你点好人,陪吴知府去荆州。吴知府,你何时动身?”
“还不确定,布政司那还有点事。”
“那也无妨, 人点齐了,随时可以走。嗯,就这样吧。”
听话听音,知道这是指挥使要赶人的意思,吴维东和郑文瑞赶紧起身告辞。
两人出了门,交待了自己的住处后,吴维东便往行署赶去。
患得患失了好几天,都没好好睡过了,现在心里通透,但是满身匮乏。
进了房间,把另一份文书烧了,他就安心躺了下去,睡意立即袭来。
同时,湖广承宣布政使司内,气氛一片和谐。
湖广巡抚薛贞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那份吴维东重新拟好的文书。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后,他没有立刻发表意见,把手里的文书递了下去。
右布政安嘉善坐在他左手边,接过文书,不紧不慢地看着。
熊秉鉴坐在右手边,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在薛贞和安嘉善之间来回移动,静静地等着。
堂中安静了片刻。
盘算了许久的薛贞终于开口,“流民之事,本官最近也一直在发愁。”
他接过递回的文书,手指点在“惠王府出地安置”那几个字上,很是感慨,“承天府、岳州府、襄阳府、施州卫,这四个地方加起来,流民少说有两万户。两万户啊……安布政,每日施粥,每日赈济,布政司和当地府衙的粮库还能撑多久?”
安嘉善放下茶盏,摇了摇头,不紧不慢地接话:“每日都是干熬着,撑多久就要看西南那边了。流民一事,确实是湖广眼下的大麻烦。施州卫那边紧挨着四川,奢安之乱打了快四年了,四川的百姓往东跑,施州卫首当其冲。襄阳府那边,黄河决口冲了河南,河南的百姓往南跑,一路跑到襄阳。两股流民汇在一起,少说也有两三万人。布政司这边,能拨的粮都拨了,拖的久了,确实会有大麻烦。”
他的意思明白,流民是个大麻烦,那么对这文书自然是持肯定的态度。
薛贞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熊秉鉴身上,“熊参政,这方案是你拿来的,你说说。”
熊秉鉴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里带着几分热切:“薛巡抚,安布政,下官以为,这个方案可行。王府出地,官府出耕牛农具种子,流民有了安身之所,官府省了粮食。一举两得的事,何乐而不为?”
他接着又补了一句:“况且惠王府这两年收拢流民,已经有了三批的经验。琉璃屯、皂坊屯、织布屯,九千多户佃户,安置得妥妥当当,没出过什么乱子。下官以为,惠王府有这个能力再收两万户。”
安嘉善听到“两万户”三个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薛贞也看了熊秉鉴一眼,“两万户?文书上不是说一万户?”
熊秉鉴笑了笑,语气从容:“薛巡抚,之前吴知府拟的方案是一万户,我看还是少了。惠王府的三万顷地,是下官经手办的。虽掺杂了上万湖泊山地,但能够耕种的土地最少有一万五千顷。以湖广的地力,一万户大约需三千顷地,安置两万户,那也只需六千顷。但不管是一万还是两万,惠王府眼下只用了三千多顷,空着的地多的是。收两万户佃户,地也够分。”
薛贞目光落在案上的文书上。
他心里也在盘算,不过盘算的不是荆州的事。
调任吏部右侍郎的消息,他上个月就知道了。
南京吏部右侍郎,但南京六部是闲差,手上没什么实权。
他今年五十七了,这一去南京,怕是再难有起复的机会。
但这封调令还没正式下来,他还在湖广巡抚的位置上坐着。
如果能赶在离任之前,把湖广的流民问题解决一大半,那就是实打实的政绩。
履历上多一笔,到了南京,至少面上好看。
况且……
他又看了一遍文书上的“惠王府”三个字,心里转着另一层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