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武昌回荆州是逆流而上,吴维东一行人花了七天才到荆州。
有一件事他心里还一直挂着。
王府收流民那是有条件的。
一是为了那光学学社背书。
二是荆州卫的局院。
光学学社的事情好说,本身也和教化有关,自己出一份文书便是。
至于荆州卫的局院……拼着两败俱伤,以贪污等事为要挟,那千户也不会那么硬。
反正就和那周长史说的一样,正是给他送钱的。
以他贪下的银子来算,早就是脑袋不保的局面了,债多不愁。
一入城,他便以需先打探打探王府口风为由,把熊秉鉴按在了行署。
熊秉鉴也知道是自己把一万户改成了两万户。
这多的可不是一点。
有吴维东先去打个前站也好,万一王府那边谈不拢,自己再上,也有缓冲的余地。
安顿好了那两百军士和郑文瑞,吴维东便让亲信去约了荆州卫千户丁国昌。
当晚,两人便在一处会所碰了头。
酒菜上桌,丁国昌出人意料的热情让吴维东感觉有点诧异。
同在江陵城,知府对卫所虽有监督和审计权,但这些年因为西南战乱,荆州卫所受四川巡抚总督直接管辖,知府能管的已经不多。
而此时丁国昌见到吴维东,那份热情让吴维东有点诧异。
但是不管他如何,今天要办的事总归要办。
不然那两万户流民之事就无从谈起。
两人寒暄了两句互敬了两杯,吴维东就开口:“丁千户,本官今日请你来,是有一桩事想跟你商量。”
丁国昌提着酒杯往前探了探身子给满上,笑容更殷勤了几分:“吴知府请讲。下官能办的,一定办。”
吴维东斟酌着措辞开口:“王府那边,之前从你们那拿了一千支火器,我是左挑右挑,才勉强凑够了。不过这质量你也知道,如今王府要维修,可工正所的人手不够,所以又找到了我头上。你说本官该如何办?”
丁国昌脸上也露着一股无奈之情,“吴知府,这火器的事,下官的确知情。但是这事也不能全怪下官,有好的也都拉去西南了,而且这些年朝廷为了省工省料,这兵器是一批不如一批。吴知府不如直接告诉下官,王府那边是怎么个章程?”
“王府那边也不会让你拉回去,他们要重新整修这批火器,但是工匠不够。你那局所的工匠反正也闲着,让他们去给王府修缮一下火器,铁料火药这些反正库里也有,顺带着的事。他们的银子从王府走,上面拨下来饷银还是归你支配,你看如何?”
吴维东说完便看着丁国昌,等着他的反应。
按他的预想,丁国昌会拒绝或者推脱。
毕竟卫所糜烂,这丁国昌落个剥皮萱草也不冤枉。
但私自把工匠和物料借给王府用,这事可不是他一颗脑袋能兜住的。
可丁国昌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就这事?”丁国昌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吴知府,下官还当是什么大事呢。行,没问题。局院整个都给王府也可以,下官给您调。”
吴维东脑子卡了一下。
他一肚子的准备,一个字都没用上,丁国昌就答应了。
答应得这么干脆,这么痛快。
这下他自己倒是有点吃不准了。
“丁千户,”他沉吟了一下,“你就不问问,王府借这些工匠借多久?物料怎么走账?”
丁国昌夹起一块带筋的酱牛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吴知府,您这话说的。局院的工匠这些年闲着也是闲着,在哪干活不是干活。再说了,少了这么一批人,咱也能多落一笔是不是。”
他说着声音压低了几分:“至于账的事,下官心里有数。吴知府放心,该您的哪一份,下官会准备好。”
吴维东看着他那张堆满笑的脸,心里惊讶于其胆子之大。
而且对方愿意这么坦然跟自己说这些,那是吃定了自己和他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是什么让他有这种感觉?
“丁千户,”吴维东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饰自己心里的震动,“本官有一事不明。你就不怕这事传出去,上面查下来?”
丁国昌笑了笑,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吴知府,您说上面?哪个上面?兵部?还是都司?”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兵部现在忙着辽东的事,哪有闲工夫管咱们荆州卫?朱巡抚忙着西南的战事,只要咱们这边把兵和粮按时送去,都是有功之人。至于都司那边……他们能不清楚如今卫所是什么局面?您说我这一年到头,忙上忙下只弄到二百多两银子,那其他的去了哪儿了?”
吴维东听着沉默下来。
丁国昌说的是实话。
卫所的糜烂不是一天两天了,吃空饷、占屯田、卖物料,哪一桩不是常事?
上面的人肯定知道,而且他们也没少吃了。
不过这也不是他丁国昌这么爽快的原因吧……
但总归自己的事办成了, 他也不想再继续追问。
把这事给王府交过去,然后开始谈那流民一事才是正事。
又是酒过三巡,丁国昌好像终于忍不住,提着杯子挪了挪凳子,坐到了吴维东身边,“吴知府,下官斗胆问一句……王府的船,还有没有空位?”
吴维东的眉头猛地一抬,“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丁国昌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谄媚,“吴知府,这就没意思了。您帮着王府来谈事,下官这么爽快,咱们如今也算是一条线上的了。听说您刚从武昌回来,这两天城里的事你是不是还没听说?那薛家,就是送女儿入王府的薛家您知道吧?”
吴维东点了点头。
薛家,他当然知道。朝廷批下来王府纳妾的就三家,这薛家就在江陵城中。
“他家怎么了?”
“怎么了?他家摊上大好事了!”丁国昌绘声绘色说了最近薛文渊四处找货的事,“海外的事那是多大的利,如今他薛家女儿还没送进王府呢,王府就给了这么好的事。吴知府,您几次三番为王府这么奔走,不会一点消息都没有吧?您看大家同僚一场,有这种好事可别落下了我啊。”
吴维东这才明白过来,今天这丁国昌为何是这副模样了。
原来是上次自己去卫所精心挑了一千条火器的事,让他以为自己和王府早就站一边了。
他是想通过自己搭上王府的那条船?
不过若是那三家妾室都有此待遇,那也怪不得这丁国昌有这想法了。
他丁国昌一年在职位上捞了两三百两,自己还不如他呢。
想想那三十万两,确实让人眼红不已。
若是有机会……
丁国昌看着吴维东的脸色,小心地试探:“吴知府,下官就是想问问……王府的船,除了那三家,还收不收别人的货?下官在荆州待了这么多年,多少也认识几个做买卖的。要是王府愿意,下官可以为王府牵线搭桥。”
“丁千户,”吴维东这会也不能直接推托,只好模棱两可地说道,“王府的船有没有空位,本官不清楚。不过本官要去回复局所的事,到时候可以问问。”
“明白明白。”丁国昌连连点头,脸上笑容不减,“荆州卫这边,下官兜着。局院的工匠、物料,要什么给什么,绝不推脱。”
吴维东看着他那张横肉横生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自己之前如此小心翼翼,可是这丁国昌,熊秉鉴等人一个赛过一个的胆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