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到武昌顺流而下,不过三日的工夫。
三日后,船到武昌。
熊秉鉴下了船,直奔布政司官署。
薛贞正在后衙里整理文书,调任南京吏部右侍郎的旨意还是没有下来。
而且继任者没到,事务没有交接完,人也走不脱。
“薛巡抚。”
薛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么快回来了?荆州那边怎么说?”
熊秉鉴把王府的态度说了一遍。
先接收一万户,后续人口需要粮食,由布政司统筹,王府负责出资。
薛贞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本来想用两万户流民作为离任前的政绩,如今减半,心里多少有些不甘。
但他也清楚,王府应该确实一口吃不下两万户,能吃下一万户已经让他有所意外了。
毕竟王府就藩到现在还不到三年。
“一万户就一万户吧。”薛贞摆了摆手,“粮食的事,布政司这边协调。你拟个章程,承天府、岳州府、襄阳府、施州卫,各出多少粮食,走哪条水路,沿途关卡怎么通关,都要写清楚。本官离任前,要把这事定下来。”
人从这几处走,那么他们原本留的赈济粮就可以匀出来。
还有不够的,到时候再说。
熊秉鉴连连点头:“下官这就去办。”
九月十六,黄昏。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沉入城头,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惠王府的侧门,三顶轿子各自由一个太监领着,从遵义门入,穿过夹道,停在内院的长春宫前。
院子正中摆了一把铺着暗红坐垫的椅子。
那是王妃的位置。
守在长春宫门口的是吕福。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三顶轿子,低声吩咐身边的小太监:“让她们下轿,先候着。”
说完自己踮着脚进去请王妃。
三顶轿子的轿帘先后掀开。薛氏被一个宫女扶了出来,另外两位也在跟在后面。
三人都穿着一身粉色衣裙——不是正红,妾室进门不得穿正红。
头上戴着简单的银簪,脸上敷了薄粉,低着头,站在宫外候着,大气不敢出。
吕福进去通报。不多时,里面传出话:“王妃请三位娘子进。”
三人由宫女引着,鱼贯而入。
院子里,贺沅坐在正中的椅子上。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宽袖长衫,七个月的肚子已经显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上。
翠儿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本册子。
三个姑娘走进来,在院中站定,齐齐跪下,行三叩九拜的大礼。
“贱妾薛氏,叩见王妃娘娘。”
“贱妾罗氏,叩见王妃娘娘。”
“贱妾杨氏,叩见王妃娘娘。”
贺沅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从三人脸上缓缓扫过,停了几息,才开口,“抬起头来。”
三人慢慢抬起头,目光却不敢直视,垂着眼帘,看着贺沅膝下的地面。
贺沅看了片刻,点了点头:“都起来吧。”
三人站起身,垂手站着。
翠儿上前一步,翻开手里的册子,朗声宣读:“王府家规,凡入府妾室,当谨守本分,尊敬王妃,尽心侍奉王爷。不得争宠,不得搬弄是非,不得干预外事。日常起居,一应份例,按制支领。违者,按规处置。”
三人齐齐应了一声:“贱妾谨记。”
贺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语气缓了几分:“你们进了王府,就是一家人。只要安分守己,王府不会亏待你们。去吧,各回各的院子。东西都给你们备好了。”
三人再次跪下,行了一礼,起身退出院子。
外面,伺候的宫女已经候着了。
一个穿绿裙的宫女上前,朝薛氏福了福:“薛娘子,奴婢引您去海棠院。”
王氏和李氏也各有宫女领着,往各自的院子去了。
海棠院不大,一明两暗的三间房,院子里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薛氏跟着宫女进了正房,屋子已经收拾过了,靠窗摆着一张雕花木床,床上铺着新被褥——青蓝色的棉布面子,叠得整整齐齐。
靠墙的架子上放着一个红漆木箱,宫女打开箱子,给她看:“薛娘子,这是王府给您配的。衣裳四套,冬夏各两套;银簪两支;铺盖一套;胭脂水粉一小匣。”
薛氏看着箱子里的东西,点了点头。
东西还不如自己家里用的好,不过这些都是王府规矩。
早就有人交代过。
在王府,日子好不好,就全看得不得王爷和王妃的看重。
还有自己的肚子,若是争气,有个儿子,那就能得个夫人的封号。
如今王府子嗣单薄,有了儿子,那就是大功了。
宫女又带她看了隔壁的耳房,那是丫头住的地方。
一切安排妥当,宫女福了福身:“薛娘子先歇着,殿下若是过来,奴婢会来通报。”
薛氏应了一声,在床边坐下。
她环顾四周,屋子不大,但干净整齐,窗台上还摆了一盆花——那是整个屋子里唯一带点颜色的东西。
朱常润吃过晚饭,先去了长春宫。
贺沅正靠在软榻上,翠儿在给她捶腿。见朱常润进来,贺沅撑着身子要起来,被他按住了。
“别动,躺着。”朱常润在软榻边坐下,看了一眼她的肚子,“今天怎么样?他闹没闹?”
贺沅笑了笑:“闹了。下午踢了好几脚,劲儿还不小。”
朱常润伸手在她肚子上轻轻摸了摸,感受了一会儿,掌心里传来一下轻微的蠕动。
“这小子,将来怕是个不安分的。”
贺沅嗔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是小子?万一是女儿呢?”
“女儿也好。”朱常润收回手,语气随意,“像你,安安静静的,省心。”
贺沅笑了笑,看他有点魂不守舍,也知道自家殿下的心思,“去吧,我也今日有点乏了,也想早点休息。”
“嗯……你早点歇着,我去海棠院看看。”
贺沅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朱常润出了长春宫,沿着回廊往东走。吕福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脚步声在青砖地上轻轻回响。
海棠院的灯还亮着。宫女见朱常润来了,连忙进去通报。
朱常润推门进去的时候,薛氏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她换了一件淡青色的寝衣,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手里捏着一方帕子,低着头,脸颊泛着淡淡的红。
“殿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朱常润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走进屋里。
院子里落叶摩擦着发出沙沙声,卷着一丝呢喃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