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承宗低头看着案上的地图,火光在帐中跳跃,阴影在京字上来回腾挪。
如果此时立即拔营南下,天亮之前就能到京城。
三万兵马,趁黑攻城能有几分胜算?
若是全军真的如臂指使,未必不能行。
但是,军心真能如此?
此一战的唯一优势就是快!
朝廷来不及反应,各地卫所来不及反应。
就连自己这军队中人也来不及反应。
待到大军到了紫禁城下,一切都成。
为了成此事,兵部特意组织了调令,锦衣卫也封锁了消息。
可消息还是走漏了……
天不助也!
“阁老……”
“不必说了。”
孙承宗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把断成两截的炭笔扫到地上,迈步走出了中军帐。
帐外的风迎面扑来,冷得他眯了眯眼。
营门外停着一行快马,连续不停地急奔,马匹剧烈地喘息着粗气,片片白雾在火光中显现,又隐入黑暗。
锦衣卫,内宫太监一行十几人站在营门口,哆哆嗦嗦的望着面前大军驻地。
生怕里面的人冲出来,把他们就地祭旗。
孙承宗走到营门前,站定。
他没有跪,只是微微欠了欠身,朝那小太监拱了拱手。
“臣,孙承宗,恭聆圣旨。”
小太监看到他没有跪,也没有多说什么。赶紧展开手中的黄绫,清了清嗓子,朗声宣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无旨离信地,非祖宗法,着即返归驻地,不得逗留。钦此。”
短短几句话,读完了。
冬夜的风把声音吹散在空旷的营门前,营门内的将士和守卫都听在耳中。
风刮过营门,吹得那面写着“督师”二字的旗帜猎猎作响。
小太监捧着黄绫强撑一口气站定,等着对方接旨。
孙承宗抬起头,看着黑暗中京城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
场中只有马匹不安的响鼻声。
终于,孙承宗动了。
他上前一步,双手接过黄绫,捧在手中,朝京城的方向躬身一揖。
“臣,接旨。”
小太监松了口气,拱了拱手,一行人翻身上马,一拉缰绳转身没入黑暗。
马蹄声在冬夜的寂静中渐渐远去。
孙承宗站在营门前,手里捧着那卷黄绫,看着那小太监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先前的猜想已经得到证实,京城有人先他一步。
回到帐中,他知道此时或许还有一线胜机。
京城卫所糜烂,短短两三个时辰未必能组织起来。
此时不该犹豫!
可抬头看着帐中几位将军阴晴不定的脸色,胸口一阵郁结之气翻涌。
终究不全是自己的亲兵……
若是真硬来,到时候临阵对敌,是否会反戈一击?
夜很漫长,营火在风中明明灭灭,把中军帐的轮廓映在冻硬的地面上。
不知不觉过了一个多时辰,到了子时,第二封旨意到了通州。
措辞更严厉,意思也更明确。
大军依旧未动。
卯时,天边已经发白。
第三封旨意到。
一夜三封。
孙承宗把三卷圣旨摆在案上,抬起血红的双眼,看了一圈欲言又止的众将。
军心已散,此时京中定然已经有了防备,三万士兵要强破京城……
帐外的风呼呼地吹,把营帐的帘子掀得簌簌作响。
帐内却安安静静。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着远处京城方向。
通州离京城不过四十里,大军半日便到。
可这四十里,太远……
长长的一口郁气吐出,白茫茫的水雾遮着脸。
“传令,”
“拔营,回山海关。”
听到命令,帐中诸将面面相觑,也同时松了口气。
营帐被收起,篝火被熄灭,兵马浩浩荡荡地往来路退去。
孙承宗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没有回头,马蹄踏在冬日坚硬的官道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身后的众将已经不再像来时那般簇拥着他了。
十一月十一,巳时。
通州方向终于有快马驰入京城。
值守的禁卫接过急报,一路小跑送进了乾清宫。
“卯时拔营,大军已经北返了。”
听闻消息,众人终于安静下来,魏忠贤几人满身虚汗也立即止住了。
朱由校一夜没睡,终于撑不住乏意,回去沉沉睡了。
魏忠贤守了一会儿,隔着帘听见里面均匀的呼吸声,转身轻手轻脚地走了。
他走出宫门,冬日稀薄的阳光落在宫墙的琉璃瓦上,泛着冷冽的光。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片光,心里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消息传到京城百官耳中时,反应比魏忠贤想象的要快得多。
午时刚过,通政司的案上就堆起了一摞弹劾奏疏,都是冲着兵部尚书李邦华和辽东督师孙承宗去的。
奏疏一封接一封,措辞一封比一封激烈。
——承宗统兵数万越关南下,兵临通州,邦华身居中枢,默许纵容,实为内应。京畿兵权在其手,若不速除,恐生大患。
——孙承宗以辽东督师,手握重兵,不奉诏旨,擅离信地,提兵数万直趋京畿。此非寻常违制,实为举兵向阙,志在谋逆。
——昔王敦犯顺,李怀光称兵,皆以拥兵胁君为事,承宗今日所为,与此何异?请陛下速下诏旨,削其官爵,明正典刑,以儆天下!
到了傍晚,通政司送进司礼监的弹章已经摞了厚厚一叠。
十一月十二,旨意下到兵部。
“兵部尚书李邦华,调度失当,内外交通,着即削籍为民,即刻离京,不许逗留。”
李邦华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坐在兵部值房里。
他还在想为何消息为何会泄露。
也不明白箭在弦上,孙承宗怎么就退了。
他没有争辩,没有上疏陈情,只是把官帽摘下来放在案上,起身朝北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兵部衙门。
同一天,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没有丝毫犹豫,以病乞休。
朱由校准其所请。锦衣卫都指挥佥事田尔耕,升任锦衣卫指挥使。
而对孙承宗的弹劾,却没有一道被批下来。
朝中不断有人上疏弹劾孙承宗“擅离职守,拥兵自重,意图谋反”,但所有的奏疏都被留中不发。
魏忠贤看在眼中,心里明白。
皇上虽然下旨斥退孙承宗,但对这位师傅终究还是留着些许情义。
但是同样,皇上心中还是有火,东林党人这回可真是触了逆鳞了。
好似垂死的冬蛇,突喷毒牙,差点把人咬死了。
但既然僵了,就没有再让它活过来的道理。
如今东厂和锦衣卫在手,必要将东林在朝野的势力连根拔起,要其再无翻身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