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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广微回到窗门紧闭的内阁值房,冰鉴散发阵阵凉气,令人一阵舒爽。

拿起桌上的早就备好的凉茶,一口饮下,通体舒泰的长舒一口气。

顾秉谦跟在他后面进来。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没有走到自己的位置,而是站在值房中央,盯着魏广微,“魏阁老,今日朝会之事,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魏广微抬头看了他一眼,一手端着茶盏,一手勾着手指捋了捋胡须:“顾阁老要我解释什么?”

“解释什么?”顾秉谦往前走了两步,到了他的案前,略低头盯着他:“你我同在内阁,同受魏公照拂,你今日当庭上疏,事前不曾与我半句商议。你是觉得我顾秉谦信不过,还是觉得不必知会我?”

魏广微放下茶盏,反问道:“顾阁老,那我问你一句,若我事先与你商议,你会怎么做?”

顾秉谦没有回答。

魏广微等了两息后,继续道:“你若知道了,必定会先与魏公通气。魏公知道了,必定不同意。然后这疏就递不上去了。选今日递这疏,就是为公开露章。”

“若是今日皇上不上朝呢?”顾秉谦提出了一个假设性的问题。

“可今日皇上就是上朝了。”魏广微不在这种假设上和他纠缠。

因为他自己也是被逼无奈,行此一搏而已。

再拖下去,人就死在诏狱里了。

而那孙承宗似乎也快要扛不住压力。

若是再失去孙承宗,那他接手的东林就损失最后的一大助力,变成食之无味的鸡肋。

所幸上天垂怜!

“三法司会审是祖制,不是哪一个人的私见。案子交给刑部,那才是煌煌明路。这几人虽已削籍,但终究曾是大员,任由锦衣卫诏狱肆虐,此非良事。顾阁老,你我也是官,难道想有一天也要落此下场?”

顾秉谦看着他一副为天立命,为民请命的模样,心中一阵嗤笑。

这面孔和当初对着魏公称弟的时候,还挺像。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道:“魏阁老,此案非同寻常,周朝瑞、袁化中、顾大章、魏大中四人俱是东林党!你今日把人从诏狱里捞出来,移交给刑部,遵祖制、走明路,这案子要拖多久?“

东林首脑骨干虽倒,但大量中层的官员还在朝中。

六部、六科、都察院,散落各处。

一旦案子到了刑部公开会审,那些旧僚故交必定上下奔走、串联声援。

届时翻供的翻供,鸣冤的鸣冤,一道一道奏疏递上来,这件案子就会被拖翻掉。

顾秉谦眼神紧紧盯着魏广微,“魏阁老,莫非你就是想要救下几人?”

魏广微被戳中了心事,呼吸凝滞了半刻。但很快恢复过来,眉头一皱,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这几人都已经削籍为民,生或死又有什么关系?何必非要置人于死地?”

顾秉谦却捉到了那呼吸的变化。

他为什么要救这几人?

这魏广微若是有这情怀,当初就不会被赵南星扫地出门。

那就是要利用。

他们几人已经削籍为民,如今最有价值的便是那东林的身份!

他闹这么半天,居然要的是这个。

他要当东林的救星!

“魏阁老,有些事你我心知肚明。皇上用魏公,是因为要皇权。而你,想复相权?想复张居正旧事?”

听到这等指证,魏广微自然不能认,“顾阁老,慎言!皇上又不是幼童,谁也不会做那张居正之事。只是这皇权终究需要规制,不能人人如你一般一味只知逢迎。东林这些年做的事情,看似是在争权,但他们也在用祖宗之法来约束皇权。”

“东林约束皇权?”顾秉谦好像听到了很好笑的笑话,嗤笑出声,“哼哼,魏阁老,你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东林几十年来,做的事是约束皇权?还是把朝廷变成东林一家之地?”

魏广微还想辩驳,顾秉谦直接一推手打断,“——你今日做的这些,归根结底,就是要权。”

值房里安静了。

顾秉谦收回手,直直地站在案前,低垂着眼睑,自高而下的俯视着魏广微,“你这一切,什么祖制、什么三法司,都不过是遮羞布。你想要的,是把东林重新立起,给你搭台。”

没有否认。

上了这份疏,魏广微就有了被看穿的觉悟。

他坐在那里没有接顾秉谦的目光,盯着手里的茶盏,神色平静,“顾阁老,你说得对,我是要权。可这朝堂之上,谁不要权?你顾秉谦不要权?魏公不要权?就连皇上都在争权,不然恢复廷杖是为何?诏狱又是为何?我不过是找到了这个机会。”

一段话说的坦然,又像是已经预知了结果,“如今皇上已经准了,案子已经移交刑部了。”

顾秉谦听完,拱了拱手,“魏阁老,真是好算计。”

说完便转身而去,重重地摔上门,活像是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他不能不快点走。

他怕忍不住笑出声。

乾清宫的窗子敞着,可廊道里灌进来的风也是热的。

冰鉴摆在角落,散出丝丝凉气,却化不开殿里那股沉默的滞重。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案上摊着今日朝会的记录。

魏忠贤一人撅着屁股,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背脊微微弓着,跪在殿中央。

终于,朱由校开口,带着一丝倦意:“今日朝会上,朕能不准吗?”

魏忠贤的肩背微微绷紧,额头依旧贴着地面:“陛下圣断,奴婢不敢妄议。”

“不敢妄议?”朱由校抄起桌上的记录砸了过去,“魏广微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内阁俱在掌中么?”

魏忠贤的头压得更低,嘴都快贴着地面:“奴婢……确实不知魏广微有此一疏。事发突然,奴婢未曾预备……”

“不知?”

朱由校听到这话便来了气,直接绕过了御案,一脚一脚踹在魏忠贤背上,“你是司礼监秉笔!是东厂提督!锦衣卫、镇抚司都在你手里!魏广微不是你的人吗!你居然不知道?”

魏忠贤没有辩解,生生受着。几下被踢歪了,还赶紧跪好了,“奴婢失职,请陛下降罪。”

朱由校没有接这个话,又用力踹了两脚,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魏伴伴……你跟朕这几年,朕心里有数。朝廷里那些党争,东林也好,齐楚浙也好,吵了几十年。朕要的是政令通畅,要的是朕说的话能落下去。”

魏忠贤紧紧贴着地:“奴婢明白。”

“你明白什么!”

“陛下安心。奴婢明白,这事不会有反复。案子到了刑部,该怎么审,还是怎么审。不会有人翻供,不会有人鸣冤,不会有人借此生事。陛下要的政令通畅,奴婢一定替陛下守住。”

朱由校盯着他看了一会,才挥了挥手,“去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