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船队靠近了赤坎,首先映入眼中的就是那座高耸的炮楼。
灰白的岩石主体,上面一个个黑洞洞的炮口,直直地对着海面。
绕过堡垒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内海的水面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船队驶入内海,两岸的沙洲和滩涂上不少孩童在嬉戏玩闹,远处已经开出了成片的田地,一些农人正弯腰在田埂间忙碌。
近处码头边上泊着两艘大船,黑色的船身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桅杆高耸,船舷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炮窗。
孙元化的目光落在那两艘船上,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
“这就是荷兰战船?”
在旁边的许望海听到了,转过头来笑了一下:“对。这还只是两艘,另外三艘在马尼拉那边,还没回来。你若是想看,等船靠了岸,上去瞧瞧便知道了。”
孙元化点了点头,目光没有从那两艘船上移开,嘴里喃喃道:“比大福船大了不止一圈……”
过去成片的木屋,如今已经有不少砖房混在一起。
屋顶的烟囱里飘出几缕炊烟,几条石板路从码头方向延伸出去。
孙元化看着那片屋舍,又问了一句:“这就是我们的赤坎?”
“对。”许望海站在他身侧,声音平静,“这就是我们的船,我们的赤坎城。”
船缓缓靠上码头。
跳板搭好,许望海第一个走了下去。
码头上,贺子济已经候着了。他晒得比上次见面时又黑了一些,见了许望海,他大步迎上来,拱了拱手:“许长史,一路辛苦。”
许望海还了一礼,侧身让开半步,把身后的人露了出来:“贺先生,这位是王府长史司典簿孙元化,孙先生。孙先生在实学一道上颇有见地,殿下特意安排他来看看这里的火炮。”
孙元化上前一步,拱手道:“贺先生。”
贺子济也拱了拱手,上下打量了孙元化一眼:“孙先生客气。赤坎这边别的不多,炮倒是有几门。回头您看了,有什么指点尽管说。“
两人寒暄了几句,许望海便朝身后努了努嘴:“人我都带来了。两千佃户,加上二十个百户。按殿下的意思,这些人不是来筑城的,是来当兵的。”
贺子济的目光越过许望海,落在他身后那五艘大福船上。
跳板上,第一批佃户正沿着跳板走下来。
他们的穿着和流民截然不同。虽然也是粗布衣裳,但齐整得多,没有破洞,没有补丁叠补丁的痕迹。
肩上背着行李卷,腰间别着陶碗和水囊,走路的步子也稳,不像流民那样散乱无章。
贺子济的目光在那二十个百户身上停了一瞬。
那些人站在跳板边,正低声喝令着自己手下的队列。
贺子济一眼就认出是贺家的人。
惠王花了这么大功夫把人送过来,绝不只是为了让他“筑城助防“那么简单。
他心里暗暗记下了,面上没有多说什么,只道:“兵员和流民不好混居。就在内海另一边划一块地,离码头不远,地方开阔,正好扎营。”
许望海点了点头:“先扎营。让他们自己搭屋子,材料够不够?“
“够。”贺子济说着,朝东南方向指了指,“那边新开了砖窑,烧了快两个月了,存了不少料。木料也有,买达路那边的人从山上砍下来运过来的。人手不缺,三五日就能把营房搭起来。”
许望海嗯了一声,转身朝身后的百户们喊了几句,让他们带着各自的人跟着贺子济派来的向导去营地。
两千人沿着码头边的土路向内海另一侧走去,脚步声和行李卷碰撞的声响混在一起。
孙元化转头看向了那两艘泊在码头边的大船,早就按捺不住:“许长史,我先去看看那两艘船。”
许望海摆了摆手:“去吧。小心些。”
孙元化快步朝那两艘大船走过去了。
贺子济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
许望海终于开口:“王妃去年年底生了孩子,皇上赐名朱由梁。”
听到贺沅已经诞下一子,不到五岁就已经被赐名,贺子济也知道其中的份量。
这是何其恩宠,基本上王世子之位跑不了了。
下一代的惠王一半血是他们贺家的。
那贺家的努力也有了方向,贺子济激动地朝西方拱了拱手。
许望海又问道:“这里最近如何?”
贺子济想了想,一桩一桩地说了下去:“如今赤坎差不多有五千人,多数是荆州那边送来的流民,四川贵州逃过来的居多。”
“不过还有百余人,都是散居在附近沿海的,听说都是从福建沿海逃来的。知道这边有汉人建的城,便寻了过来。有你的几个许家人在,分派了差事,没出什么乱子。“
他顿了顿,朝着山那边指了指,“西拉雅族新港社那边,买卖两家父子在,关系还算和睦。他们那边有十几个孩子送到城里的义塾来读书了,和咱们的娃娃坐在一起学识字,倒也不见什么隔阂。就是那个买达路——“
他语气里带了一丝无奈:“那人特别好战。自打咱们来了之后,他从这边换了不少铁器,刀、锄头、箭头,什么都换。然后他就开始对周围的其他部族开战了,隔一阵子就带人去打。这几回打下来,他自己身上就添了好几处伤,这里的大夫如今别的不说,治疗外创倒是熟练。”
许望海听到这里,侧过头看了贺子济一眼:”粮食还够吗?“
“够的。”贺子济点点头,“今年收成还可以,加上月港那边隔一阵子就送一批过来,撑得住。如今赤坎周围开垦了不少地,有些地是用铁器从新港社那边换来的。他们族人基本不会耕种,都是天收地给,空着的地不少,咱们派人种了,给他们一些,他们倒也乐意。”
许望海长叹道:“得天独厚啊。不用费力就能吃饱,难怪他们不爱琢磨种地的事。”
他转过身来,看着贺子济,语气认真了几分:“有一桩事,我想跟你商量。这赤坎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只当个临时据点了。如今有五千人,往后还要来更多,要有个长远的章程。”
“新港社那边,要好好经营。买达路父子既然和咱们亲近,就该趁热打铁——让他们的人学种地,咱们派人去教。”
“孩子既然愿意来义塾读书,那就读。长远来看,这些人若能真正归附,比从荆州运人来要省事得多。”
贺子济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贺王妃有了王世子,那就一切都不同了。
他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正在开垦的田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许长史的意思,我明白了。就照西南土司的路子来——示之以恩、怀之以惠,教他们耕织,让他们子弟入学。时日久了,他们便会把咱们当自己人。到时候招募参军,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许望海点了点头:“就是这个道理。你拟个章程出来,具体的条陈,咱们明日再细议。”
太阳渐渐在西面的海上落下,染得东方的山顶一片金黄。
贺子济伸手拍了拍许望海的肩膀,“走,喝一杯。明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