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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望海走进督饷馆大门时,午后的日头已经斜斜照进督饷馆。

门房见了他,连忙躬身引路,穿过前院,一路引到后堂。

罗日升见许望海进来,站起身来拱了拱手,没有多寒暄,直接引他在案前坐下。

许望海从袖中取出单子,摆在案上:“罗同知,这是这一趟要出海的船只数目和货物。船引的事,要麻烦您这边核办。”

罗日升接过单子,没有急着看,叫来了门口的书吏,吩咐了一句:“拿下去核税,仔细些。”

书吏接过单子躬身退了出去,罗日升才转回来,给许望海斟了一杯茶,自己也端了一杯。

两人刚说了几句闲话,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帘一掀,税监赵奎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穿红色贴里的圆领衫,头戴乌纱描金曲脚帽,光洁的脸上带着笑,一进门便朝许望海拱了拱手,语气热络:“许长史!怎么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咱家也好备桌酒席。”

许望海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还了一礼:“赵公公客气了,只是来办船引,不好叨扰。”

“哦?办的如何了?罗同知,惠王府的船队可要仔细着点啊。”

“已经着人在办了。”

“哦,那就好。”

赵奎笑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也不客气,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闲聊了两句最近的天气,便打开了话匣子,“许长史可听说了?辽东那边,孙承宗指挥战事败了一阵。”

许望海最近在赤坎,也没途径看到邸报,自然不知道最近的事。

听到那孙阁老居然在辽东吃了败仗,也是一脸惊讶的配合着赵奎的神态,“果真?”

“那自然是真的!咱家还能胡编不成。不过热闹的不是这个……”赵奎卖了个关子,看着许望海一脸感兴趣的模样才继续说道:“这孙承宗败就败了,没想到他居然想要把事给糊弄过去,说是巡哨遇敌。结果被朝廷揭了个底掉,这脸都不要了。啧啧……堂堂经略,打了败仗就想瞒,哪瞒得住?”

说完还晃荡着腿满脸讥笑,“怕是这孙承宗不日就要被革职咯。”

“真有这么严重?”许望海继续捧着。

“当然了,魏公都给我传消息了……”赵奎也不在意这事是不是该保密,反正在场几人都是自己人。

罗日升自不用说,他们两人向来穿一条裤子。

许望海是惠王的人。

如今魏公和惠王那可热络着呢,不然魏公也不会特意来信让他关照惠王的船队。

聊完了孙承宗,见人还没把船引送上来,赵奎又找了个话题,“还有江南那边,东林书院最近也给拆了。还是皇上特意下旨,让应天巡抚毛一鹭亲自带人去办的。那依庸堂一倒,如今东林那帮人,算是彻底散了。”

“啊?还有这事?”许望海听到这里,倒是半真半假的感叹着,“去年这个时候,东林还在朝中呼风唤雨,京察清贬了这么多人,那众正盈朝可就才一年多啊!”

“谁说不是呢?要怪啊,也只能怪他们东林人自视过高,满朝皆敌咯。”

赵奎总结着东林一年多的得失,一副指点江山的豪情跃然于脸。

正说着,方才出去核税的书吏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刚拟好的税单,双手递到许望海面前。

许望海接过来,目光一行一行地扫下去——船引的数目对了,船只吨位也核对无误。

可税目的那一栏比往年多了好几项条目,每一条下面都列着具体的银两数目。

他看了片刻,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罗日升身上。

罗日升接过税单看了一眼,明白了他的疑惑,放下单子解释道:“许长史,这是京里下来的新规矩。户部和司礼监那边重新核定了海税的条目,添了几样新税。月港这边是按着新规办的。“

赵奎坐在旁边听,听到这里便放下了手里的茶盏,伸手从许望海手里拿过那张税单,目光快速扫了一遍,

然后走到案前,提起案上的笔,手腕一动,把末尾那几项新添的税目划得干干净净,然后将单子递还给书吏:“船引那些按往年规矩办就是了。这点小事还办不好?”

书吏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罗日升,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便躬身应了一声,拿着单子退了出去。

许望海坐在那里,看着赵奎办了事。

他也没动,朝廷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要真按照那上面的来缴,这十艘船可是要多缴一万多两呢。

待书吏下去了才说道,“赵公公,王府守朝廷的规矩,该交的税不能少。这些新添的条目既然是京里定下来的,王府也该照着交。”

赵奎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是那副热络的笑:“许长史,魏公那边早就吩咐过了——惠王府的船队,该行方便的地方就要行方便。几项小税而已,划了也就划了,值当什么事?您要是非照着新规交,那倒是让下官不好办了。”

魏公可是来信交代过了,惠王府如今和皇上那里一年要做十几万两的买卖。

这就相当于惠王赚了银子,皇上也赚了银子。

一万多两和十几万两,孰轻孰重自然分得清

他说着又笑了笑,“再说了,朝廷新规是给那些不守规矩的海商准备的,惠王府什么时候不守规矩了?许长史不必放在心上。”

许望海看了他片刻,没有继续推让,只是微微颔首,算是领了这份情。

要等人办事,茶又续了一回。

许望海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提了个话头:“对了,赵公公,我听说新来的福建巡抚朱抚台也到月港了?”

赵奎脸上的笑意一收,虽然很快就恢复了,但那一瞬间的变化没有逃过一直盯着他的许望海。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来了有几天了。这朱钦相是个有主见的人,一心要整顿海防、剿灭海盗。前几日还派人来督饷馆这边递话,说要严查出海船只的信息,要少发甚至停发船引,说是想断了海商和海盗勾结的路子。”

他放下茶盏,带着几分嘲弄:“许长史,您说这叫什么话?断了船引,商船出不去,税银收不上来,朝廷的窟窿谁填?他朱钦相到底明不明白,这些许海盗不过癣疥之疾,那辽东和西南才是肘腋之患。真是不分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