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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荆州府,江陵城。

天刚亮透,城门口的货担便一担接一担地往里涌。

如今江陵城富,这十里八乡都知道,卖点什么货来荆州江陵总错不了。

街两旁的铺面早早就卸了门板,布庄、粮铺、杂货行、点心铺子,一家接一家地敞开了门。

伙计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摞新写的红纸,往门楣上贴迎新喜字。

街面上走着的百姓大多穿着新棉衣,蓝、白、绿,各种颜色在人群里混着。

家境殷实些的,外面罩一件青绸或蓝绸的直裰,领口袖口露出一圈厚实的毛边。

王府所属的琉璃屯和皂坊屯佃户们也在人群里。

他们的衣裳虽然多是棉布,但看得出都是新做,颜色鲜亮。

男人肩上扛着猪肉,妇人臂弯里挎着一只藤篮,篮里装着成包的蜜饯、果脯和几封点心,走几步便停下来看看摊上的布头,比比划划地还着价。

孩子绕在脚边,时不时讨要着买糖点。

几年时间,江陵城也习惯了这群外来佃户的存在。

商户更是欢迎,这些人可比本地的农户舍得花钱。

整个江陵城都泡在这种暖烘烘的热闹里。

突然从城门外来了一串囚犯,被差役压着一路走在街上。

采买年货的人被驱到街边,低声议论着是谁家的人在这年节被锁拿。

说的人压着嗓子,听的人时不时插两句嘴,议论了一阵,便有人摆摆手:“大过年的,说那些做什么。案子有府衙办,跟咱们有什么相干。”

旁人听了也就散了,各自去忙着办年货。

府衙里。

签押房的门关着,吴维中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卷宗,手里的笔没有停过。

桌上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茶面上浮着一层油光,他也没顾上喝。

他仔细核对名册,一个人一个人地对应——矿上的护工、涉案的乡绅、经手出货的商贩、依附办事的书吏。

每一个人的身份、罪名、涉案程度,都要在文书里写明。

斩的、流放的、杖刑的,分门别类,各自归入对应的册页。

写完最后一份判词,他搁下笔,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疏漏,才将文书齐整地叠好,封了火漆,又在封皮上标注了“私采禁物案卷呈送“几个字。

他唤了书吏进来,把文书递过去:“送武昌。路上小心些,别耽搁了。“

书吏接过文书,躬身退了出去。

吴维中站起身来,把窗子合上,转身吹灭了案上的灯。

过年了,也该多陪陪家人。

荆州卫所的千户值房里,丁国昌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壶酒、两只酒杯。

酒是烫的,壶嘴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王举人站在他对面,身上穿着件破旧的灰布棉袍,还是卫所里随便给找的。

他头发散乱,脸色灰白,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紧紧攥着布料。

丁国昌拿起酒壶,往两只杯子里各斟了一杯,把其中一杯推到王举人面前。

王举人没有动,抬眼看着眼前的卫所千户。

他知道自己的事大概是犯了,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会被带到卫所?

丁国昌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王举人,你的事呢,府衙那边已经定了。私采禁物,这几年的数量,脑袋都够掉几回了。”

王举人的肩膀猛地一缩,脸色白了几分。

果然那事漏了。

丁国昌自顾自地夹了一粒花生丢进嘴里嚼着,晾了他片刻才继续往下说:“不过呢,这案子卷宗上,眼下主犯是李成义和那个老经历,暂时没有你。”

王举人愣了一瞬,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脑子急转,感觉脑浆都快熟了,“千户……小的愿为大人驱使。”

丁国昌抬了抬眼皮看他,“不愧是考过举人的。还是你老本行,矿不能停,该挖的继续挖,该炼继续炼,不过以后货走我这儿。”

王举人听完,心里稳了一些。

只要自己还有用,那他命就保住了。

至于矿不矿,银子什么的,如今都是身外之物。

能活着,就是因为他有这点用。

能活谁想死?

他站直了身,朝丁国昌拱了拱手,恢复了一点读书人的体面:“在下明白。千户怎么吩咐,在下就怎么照办。”

丁国昌点了点头,也没有再留他,朝门口扬了一下下巴:“行。回去吧,别四处瞎溜达,过完年就该动起来了。”

说着又丢了粒碎银给他,“嗯,这是回去的路费。”

王举人躬身一揖,抓起银子转身推门出去。

冷风迎面扑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没有回头,出了卫所大门,沿着路往城外快步走去。

时间还早,雇个车今天还能回家。

他刚走出七八丈远,暗巷里走出两个穿灰色短褐的番子,不远不近地缀在他身后。

王思也跟着绕了出来。

他当然不会轻易相信这么一个没底线的人。

叫上丁国昌出来,两人贱兮兮地一笑,就准备去花楼弄个早的。

正午的日头懒洋洋挂在半空,照在城外空地上,也照不暖和。

王举人团缩在车上,看着北风从野地里刮过来,感觉自己就像那贴着地面,被风卷起的一层浮土。

他心中十分悲凉,比那些等着喝粥的流民还要悲凉。

施粥的棚子搭在官道和荆江中间。

几根粗竹竿撑着一大片旧布,四边用麻绳拴在木桩上,被风扯得呼呼作响。

棚下支着三口大铁锅,锅底的火烧得正旺,热气从锅盖的缝隙里一股股地往外冒,把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裹在蒸汽里,飘出去老远。

他们穿着各色破旧的冬衣,破露的洞口有的露出发黄的棉絮,有的是灰白的芦花。

排到最前面的人捧着粗瓷碗,小心接着一碗热粥,也不着急喝。

掌心在碗壁上焐着取了会儿暖。

粥是厚的——煮得烂透的白米,混着切成小块的甘薯。

米香和甘薯的甜味混在一起,顺着喉咙滑下去。

有了糖分,热意从胃里一直暖到四肢。

一个新来的汉子蹲在棚边的地上,双手捧着碗,喝了两口,停下来咂了咂嘴。

低头看了看碗里那黄白相间的稠粥,抬起头来,朝旁边正拿着长勺搅锅的差役问道:“这位爷,这锅里加的是什么?吃了几十年饭,没尝过这个味道。”

差役是江陵县衙的,自从西南作乱,这里释粥就没停过,他也就这么守了四年。

这流民从四川贵州慢慢变成了河南的,今年又来了陕西的。

只能感叹一句这天下越来越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