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望海伸手提起酒壶, 给贺子济满上了一杯,“怎么没见你和贺家人多聊聊?没有相识的?”
贺子济盯着琥珀般的酒液,轻叹了一口气,“只是五年多没见,怎么会没有。”
“那是为什么?原本就有嫌隙?”
贺子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道:“许先生,你觉得如今赤坎如何?”
许望海提杯与他轻碰了一下,自己一口干了,“挺好。”
如今的赤坎,拥民五六千人,有军营有炮台, 还有一船厂。
这些都是短短三年时间发展起来的。
作为王府在海外的第一负责人,许望海对此很有成就感。
“是啊,挺好。”贺子济也一口干了, 随后自顾自说起,“赤坎这边一年两熟很容易,如果紧凑一点,一年三熟也行。如今赤坎这五六千人,开垦种植养活上万人不是问题。”
“那你皱着眉干嘛,不是挺好么?”
贺子济回道:“问题是人。”
许望海有点诧异,“人?”
贺子济重重点头,“是。现在赤坎近六千人,大部分是千里迢迢从荆州带来的,这千里跋涉,原来的大部分都是青壮为主,年老者和幼童甚少。”
许望海还是没听出什么问题,“那又如何。”
“没有流通。”
贺子济拨弄着碗里的花生,仔细解释道:
“许先生, 赤坎不是一个正常的城镇,乃是一个特别的军镇。”
“现在吃的粮食是没问题,可是布匹、铁器、盐等物都是从王府经月港送来的。”
“这里没有外来船只入内,陆地上,咱们也只和买家一族有联系。”
“说大不敬一点,如今赤坎就如孤悬于外的一小国,是惠王之国。”
“眼下,赤坎的管事是你我许贺两家之人,且各自分工和谐。加上流民中选出的一二头领加入吏员一职,赤坎管理也算顺遂。”
“墨子尚贤有云:官无常贵,民无终贱;有能则举之,无能则下之。此言最适用之意就在于,阶层可以上下流动、底层人有上升通道。”
“反之,壅塞民情,必生怨乱。”
许望海听出了他的意思,轻笑一声,“你是担心贺家人占据太多赤坎的要职,影响此地民心?”
贺子济点头,眉目低垂,“赤坎孤悬于海外,不得不防。且军营一事,已经是贺武等人在管,若是这赤坎也全落于贺家人手中,下官担心……”
看他欲言又止,许望海也明白他要说的是什么。
自古人心难测,他这是又担心贺家人自己拿不准位置,也担心惠王猜忌。
也不知道说他是深谋远虑还是杞人忧天。
许望海问出一个问题,“你觉得这批来的贺家人中,能用的有多少人?与你相比如何?”
贺子济简单估摸着,“能用者或有二三十人,强于我者,三两人吧。”
许望海又问道:“你觉得赤坎要多少人才足够?”
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太宽泛,许望海补充道:“赤坎终是王府在外重要的落脚之地,若是放回大明,牵扯太多。这里得自己产盐,产粮,得有自己的铁匠,木匠,皮匠,直到完全不依靠从月港补充物资。除此之外,还得粮食能够养着这一大批军队,船厂。如此,你觉得需要多少人才够?”
这些都是和殿下闲谈时的展望,这会许望海也一股脑倒了出来。
也不管是不是殿下的臆想。
贺子济简单测算了一下,只感咋舌,“那光是这赤坎就需两万多人,种地的农户就得需上万人,才能勉强养活。”
许望海举起酒杯轻碰道:“如此,你还觉得贺家这些人多吗?”
两三万人的城镇,民政管理就需上百人。
如此一来,贺家这千人也不过一大族。
贺子济也放下了一点心结。
两人聊到最后,症结回到了原点,还是粮食不够。
至于人……福建遭旱灾,他郑芝龙一个海盗振臂一呼都能拉走四五千人呢。
他许望海也不是孤家寡人,随着声望渐隆,攀亲的也不少。
到时候看粮食够了也拉一伙来便是。
贺子济听他这么说,也只是举杯敬酒,眉间川纹并未消退。之后便聊起这两千人训练一事。
许望海见他如此,也按下探究之心。
翌日一早,醒了酒的贺子济换了身干净衣衫,独身一人去了贺家那片。
他走得不快,沿途跟早起生火做饭的贺家人点头打招呼。
有人认出他来,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来跟他说话,他便停下来寒暄几句。
问问路上可还顺利、行李可都安顿好了、可有谁水土不服生了病的。
走了一圈下来,他心里大致有了数。
到了午后,他带着几份写好的委任文书回了议事的小院,把选出来的六七个人的名字、差事、职权范围一一填上。
两人分去管新到的佃户编册,一人管农具和铁器的分发,一人管新开田地的丈量登记,
剩下的几个分别充实到粮仓和码头货栈的账房去。
就在赤坎这边忙着安置新来人口的同时,荆州的动静却比赤坎更大。
那批从海外运回来的银子在七月末运抵了荆州。
除了惠王府自己的二十五万两,还有光学学社、三家外戚、以及去年跟着王府船队出海的荆州士绅们的回报。
林林总总加起来,光是流入江陵城的现银,就有六七万两。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银子本身运得还快。
码头上那一箱箱沉甸甸的银锭从船上卸下来,接着是城里的商户听到风声,然后茶馆酒肆里就开始有人议论了。
跟着王府出海的人,都赚了。
前几年只是惠王府自己得利,江陵城里的人虽然眼热,但也知道那是藩王的买卖,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可今年不一样。三家外戚赚了,光学学社赚了,就连去年凑了份子跟着走的几个本地士绅,也一个个都满载而归。
一时之间,江陵城中商贾之风如细雨,悄悄润入每个角落。
监利县那边的织造坊里,贺家新来的人已经入坊,有当管事的,也有操机织布。
分配的田地也已经开垦,这南方的水浇地就是比北方那黄土地油润。
几个年纪大的贺家长辈走街串巷进出监利县也听到了海外商事的风声,也渐渐坐不住了。
油江口那边的贺子安和贺世昌很快就被他们找上了门。
比之前见面时态度和缓了不少,进门先客客气气地问好,坐下来寒暄了几句家常,然后话头就慢慢地往海外那摊事上转了。
“子安啊,听说今年江陵城好些人家跟着王府的海路赚了银子——你们这边,可也沾了光?”
贺子安看了贺世昌一眼,后者正低头拨弄着桌上的花生壳,像是没有听见。
这是财帛动人心啊……
——
409 外戚荒唐事
面对长辈的打探,贺子安拢了拢袖口,收拾了心情才回道:“没有。油江口这边只管工坊的事,海上的买卖,我们插不上手。”
那几个长辈对视了一眼,有些不甘心,又试探着问道:“当真没有?是不是不方便说?咱们都是贺家人,有什么不能讲的?”
但贺子安始终没有松口。
见问不出什么,几人的脸色微微沉了下去。
“咱们贺家如今在荆州也有这么多人在了,若是只守着那几亩桑田和织造坊的差事……毕竟这王妃是咱们贺家的,是不是和惠王殿下说说?”
贺子安见他把王妃抬了出来,立即正色道:“叔,我跟您说句实话。如今贺家在荆州的地、作坊、差事,都是殿下一手安排的。贺英如今是群牧所指挥,贺武贺蛮也算是千户,咱们贺家若是安分守着眼下这份家业,日子只会越来越好。可若是心里起了旁的念头,觉得还该再多要些什么……”
他目光从几个长辈脸上扫过,往前凑了凑身子:“叔,您知道当年有一家,居然想将破身之女混入王府,如今那家人都没找不着了。殿下眼里可揉不了沙子……”
几个长辈的眉头动了动。
贺子安继续道:“之后有一家外戚子弟,在庄田作威作福,王府直接拿了人抽鞭子,那场面可叫一个惨,之后那家人也被王府惩戒了, 连王府里的那位也受了牵连。可不能因为这点银钱,坏了王妃和殿下的情义。”
值房里安静了片刻。
几个长辈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头摸了摸鼻子,有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最后那个辈分最高的老者带头站起身来,拱了拱手,没再说别的话,带着其他人出了值房。
贺子安起身相送。
回来后,看了一眼还坐在那的贺世昌,两人摇头苦笑。
贺世昌拍了拍手里的花生碎,“这事还是得和王府说一声, 免得出什么幺蛾子,那几个老家伙可没这么容易死心。”
人老作妖,防不住。
当天夜里,贺子安写了一封信,封好火漆,让人连夜送去给贺英。
贺英收到信,眉头便拧了起来。
没有耽搁,径直往便殿去了。
便殿里,朱常润正靠在软榻上,手里翻着从赤坎送来的账册和信件。
今年顺利送回了二十五万两,到明年这个时候,还要给皇帝那送去十六万两买货。
是不是应该从江西和江南那边多挖点工匠过来,毕竟到了下一位,意外可多。
而且那些东林党可不会乐见自己这么捞银子。
对于郑芝龙一事,许望海问道要做到何种地步。若是要坚决铲除,那么王府的兵也得上岸,若是不那么坚决,就需有所保留。
若是郑芝龙就这么在笨港被干掉,想想也是有点可惜。
他让吕福记下练兵二字。
此次攻打笨港,王府以练兵为主,至于郑芝龙,就看他天命了。
是逃走还是丧命,就看老天爷怎么判了。
至于火药一事,朱常润给予了肯定,可能的话,越多越好。
若是这老天爷继续不给面,后面造反那是肯定的。
荆州这边火药也缺。
有这机会,还不赶紧多捞一点。
还有李七和许五送来的信,这些都是他们暗中观察之事,有月港,有赤坎,也有去了海外船队的事。
一桩桩回复让吕福记下。
贺英在门口晃悠了一下,吕福见到他,低声通报了一声。
朱常润抬起头,看着满头大汗的贺英,“什么事?”
贺英在殿中牢牢站定,把那封信双手呈上:“殿下,监利那边的贺家人,有人起了点心思。油江口的贺子安写了这封信来,说有几个长辈找上门去打听海外买卖的事,言语间似乎有些不太妥当。他已经把人劝走了,但怕后面或有不妥,所以来信说明。”
朱常润接过信,扫了一眼丢给了吕福,“送去王妃那。”
贺沅正抱着朱由梁在窗边逗弄,见吕福亲自送信来,微微有些意外。
这位单独来找她可是不多见,更多的时候就像影子一样拖在殿下身后。
“吕公公,何事还要你亲自跑一趟?”
“殿下让把这信送来。”
贺沅让翠儿接过孩子,自己接过看完。
原来是自己娘家人要闹幺蛾子。
若是自己父亲就算了,还是这几个都没听过的。
贺沅眼中蕴怒,看向翠儿,“你去监利县走一趟,见见那些长辈。告诉他们——贺家在荆州已经有了该有的位置,是贺家人就不该惦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说完又看向了吕福,“还请吕公公差人送一趟。”
吕福恭敬低头应了下来,翠儿赶紧跟着吕福出去。
贺沅又把朱由梁抱回怀里,站在窗边逗弄了一会。
这么点大的孩子精力浅,来回折腾一番就砸吧着嘴呼呼睡了。
贺沅转身去了内室,铺开纸笔,给京城里的父亲贺子廉写了一封信。
信中措辞严厉:贺家南迁到荆州的这些人,该管一管。
浅睡了一觉起来的朱常润,知道王妃的安排也没再追问。
财帛动人心,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
但动了心之后能不能收住手脚,就是另一回事了。
贺沅能自己把这事按下去,那就最好,省得伤了和气。
内宅安宁还是很重要。
吕福伺候着擦洗,又说起了城中趣事:“殿下,这薛氏和杨氏两家的人,昨夜里在花楼闹了起来。听说是两家的几个年轻子弟,为了争一个唱曲的姑娘,在楼上大打出手,把人家一天生意都给搅和了。”
朱常润拿过手巾拍了拍脸上的清水,呵呵笑道:“那唱曲的姑娘就这么好看?”
吕福被这问噎了一下,下面人说的时候也没提到了这事。
但见殿下脸上那笑意不像是在认真追问,便没有接这个话头,只继续道:“听下面的人说,也不全是姑娘的事。两家因为今年采买生丝的货源也有些龌龊,早就有些积怨,这回不过是借着花楼上的事发作出来罢了。”
朱常润递回手巾随口道:“闹得大不大?”
吕福正要回答,朱常润已经摆了摆手,歪着头打断了他:“不管闹得大不大,把那几个闹事的子弟抓回来。让人去后院跟薛氏杨氏说一声,给她们两人一人备一根鞭子,让她们两个自己动手教训。”
吕福躬身应了一声,眼角余光瞥见殿下脸上松快的神情,心里有了数。
这哪里是什么处置,分明是这几日闲得慌,想找点热闹看。
殿下想看,那就看呗。
他没有多话,转身出去安排了。
——
410 闲来无视敲打外戚
要惩戒外戚子弟的消息传到王府后院,薛氏和杨氏两人的脸色都僵了几分,白嫩的手捏着鞭子都攥红了。
前脚刚告诫过家里的子弟不要招摇生事,后脚就在花楼里为了个唱曲的姑娘大打出手,还是在江陵王府眼皮子底下。
这不是给她们添堵么。
两日午后,王府校场边上围了不少人。
护卫们站在外围,脸上没敢露出什么表情,但目光都不自觉地往场中央飘。
那六个闹事的子弟已经被绑在校场中央的靶木桩上。
几人知道这里是王府校场,也没了那晚闹事的气势,一声不敢瞎叫嚷。
未时刚过一半,等殿下午睡完,吕福这才差人去通知了两位。
薛氏和杨氏怒气冲冲,一前一后到了校场。
朱常润也躲在一角落,手里拿着刚洗的桃,边啃边看着。
两人手里各攥着一根鞭子,到场之后互相对视了一眼,也没打招呼,各自走到自己家的子弟面前站定。
“抬起头来。”薛氏先开了口。
她面前的年轻人磨蹭着抬起头,求饶道:“姐……”
薛氏没有继续给他开口的机会,扬手就是一藤条抽在肩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衣衫破开,留下一条血印。
那年轻人惨叫一声。
紧接着杨氏那边也动了手。
两条鞭子抽在背上、腰上、大腿上,一声接一声,混着姐啊妹啊的求饶声,在校场里回荡。
朱常润看了一会儿就皱了皱眉。
几鞭子抽下去,声音听着响亮,可那些被打的子弟身上穿的都是单薄的夏衫,藤条落下去之后,只是衣衫破了几个口子,露出下面拉出一条条血印。
薛杨二人打了半刻钟,自己倒是先喘上了气。
这打人也是力气活,就这么几十下,手臂酸得抬不动。
朱常润只觉鼻子里钻进一股熟悉的香风,贺沅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身后。
“你怎么也来了?“
贺沅目光没有移开校场,语气含怨:“这两日殿下不是都在罗氏那边么?这两日她俩到我院里每天请安都要跪上大半日,说是家里子弟闹事,求我替她们在殿下面前说句话。妾还当你不知道这事呢。”
朱常润尴尬咳了一声,没有接这个话茬。
贺沅的目光从场中收回来,语气中似笑非笑的意味很浓:“殿下这是打给妾身看的?妾身前两日就已经让翠儿去了监利县训话了。殿下若是觉得妾身办事不力,大可以直接说。”
朱常润连连摆手:“没有的事,这两桩事。”
贺沅嗤笑一声,没有继续追问,转回头望着场中。
那两位妾室还在喘着气,时不时抬手抽两鞭子。
贺沅看着那两人疲惫的模样,声音不高不低地飘了出来:“到底是女子,力气有限。这打在皮肉上,怕是记不住疼。”
朱常润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赶紧踢了一脚旁边的吕福,“让边上看热闹的去,每人再补十鞭。打完了丢出王府。”
吕福顺着脚力往前扑了出去,快跑着往校场边上奔去。
不一会儿,六个穿着布甲的仪卫跟着吕福从旁边绕出来。
见是吕福出面,薛杨二人低头递出了手里的鞭子。
六个仪卫肃穆地站六个木桩前。
吕福看着眼前绑着的几人,虽是衣衫破烂,可这皮肉没受多少罪。嘴扯着习惯的笑,“几位可熬住了, 若是出言不逊,污了殿下耳目,那就是大罪过了。”
说完往后退了两步。
“啪!啪!”
“啊!!!!”
得了吕福授意,这仪卫的力道和方才两人截然不同。
藤条落下时带着呼啸,抽在皮肉上就是一声脆响。
被打的人双眼猛地瞪出 ,一声惨叫猛地发出。
却还是记住了眼前这位吕公公的警告,绷紧了全身肌肉,硬是没说一个词。
十鞭打的很快。
背上腿上横七竖八地起了几道皮肉翻起的血痕,殷红的血珠从破口处直接流出来,把本就单薄的夏衫染出一片花色。
薛杨二人站在旁边,面色发白,看着一鞭子一鞭子带出了血,谁也没敢出声求情。
吕福见打完了,挥了挥手,让人把几个瘫软在木桩上的子弟解下来架出王府去。
薛杨二人见吕福也没再说什么,心里也缓了一口气,这事也算过去了。
校场上的人渐渐散去。
朱常润看完了热闹,正要走,却被贺沅扯住了衣袖,“妾身让人备了热汤,殿下今晚若是没有别的安排,便来长春宫用晚膳吧。“
说完也没有等他回答,便带着丫鬟沿着回廊往长春宫的方向走了。
这热汤备得可够早的。
朱常润站在原地,看着王妃云锦流光,雍容迤逦的背影咂了咂嘴。
连吃了两天狂野的确实也累……也好。
王府门外那六个被拖出来的外戚子弟被丢在地上,两家人赶紧抬上马车,直接出江陵城。
正值午后,江陵城的主街上人来人往,却有几人停在路边,看着马车从眼前而过。
而后不住和周围人打听着这事的由头。
街对面的酒楼二层临街雅间里,窗子半敞着。
王思穿着一件蓝色的便服,手里端着一杯黄酒,目光透过窗棂看着下面那打探消息的人。
坐在他对面的丁国昌也探着头往外看了一眼,正好看到马车在街角拐了个弯,消失在一排屋檐的阴影里,“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事?”
“看到没有?”王思伸手指着下面两个打探消息的人,“穿灰色便服那个,站路边说话的。那是巡道御史。”
丁国昌顺着他的目光又看了一眼。
街对面茶棚旁边的檐柱下,确实站着两人。
丁国昌不屑道:“你说是就是?”
王思没有反驳,伸手在腰间提了提,那里系着一块腰牌,上面刻着锦衣卫的字样,“要不要我下去请他上来喝两杯?”
丁国昌的目光在那块腰牌上瞥了一眼,呵呵笑道:“别别别。咱们兄弟自己喝着挺好,叫他来做什么。”
王思把腰间的牌子按了按,重新藏进衣褶里,端起酒杯跟丁国昌碰了一下,“你手底下那些商户,最近收敛点。这阵子江陵城里风言风语多,别给人盯上。虽然这人多半是冲着王府去的,但你若是撞在他手里,一个勾通王府的罪名下来,我怕你流放的资格都没有。”
丁国昌把酒杯一顿,“这帮破玩意儿……会不会对王府有什么影响?”
“对惠王府?”王思像是听到了好笑的笑话,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就这点事,动不了惠王府的。你当惠王跟你一样蠢?这几个打就打了,打完了丢出城,皇上知道了还得说声好。”
“不是这个,你不是说如今城里风声大么,这事呢?”
王思歪着嘴晃荡了一下空了的酒杯,“放心吧,惠王府在皇上那可亲呢,这点小事,动不了的。”
他见丁国昌还是漫不经心的样子,继续提点着。
不光是皇上,司礼监魏公那关都过不去。
这两年,贡品丝绸瓷器一船船往王府送,王府的银子一船船拉走,这些事又瞒不过他这个锦衣卫的坐地户。
这魏公跟惠王府一年十几万两银子的瓷器丝绸买卖来回走,那银子是白花的?
如今各地都在抢着给魏公立生祠,恨不得把自己心肝掏出来给魏公表忠心,可这吴维中一点动静都没有。应该就是王府给了意思,荆州是惠王这片的。
他一个亲王的就藩之地,会给皇上家奴立生祠吗?
丁国昌听完,拍了拍大腿,“行行行,你说得都对。我回去就让人收着点,让他们最近少在外面走动。”
王思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知道就好。咱们这一摊子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别自己把锅砸了。”
最近银子到了,自己手下也宽裕不少,王思很满意现在的生活。
再抬头,方才那个巡道御史已经消失了。
街上依旧喧闹,茶馆里的说书声、街边摊贩的吆喝声,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如今江陵城最大的声音,便是如何加入王府的船队去海外赚银子,其他的都是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