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港外海的封锁进入了第十二天。
比原定的十日计划晚了两天,原因是福建那边调集兵员和物资的进度拖了后腿。
往来于澎湖和福建之间的运输船在海上来回奔波,一批批的兵员、粮草、火油和火船陆续到位。
但要凑齐足够登陆的规模,终究不是一两回能完成的。
好在惠王船队火药炮弹的储备还算充裕,每日对岸上的的炮击持续不断。
五万多发炮弹砸出去,船上的炮手经过半个月充足的实弹射击,准度与半个月前相比好了不是一点。
一里地的射程之内,只要船身不是颠簸得太厉害,平均每门炮的命中率已经有了八九分的把握。
而那些船身也像是被硝烟腌透了,木头甲板被火药的气味熏入了味。
走在甲板上随时都能闻到汗臭和硝烟的混合气味。
岸上的景象更能直观体现这半个月的成果。
从海边向内陆延伸出去约一里半的范围里,已经看不到一间完整的屋子。
原本错落在沿岸坡地上的寨子,如今只剩下残垣断壁。
夯土墙被实心弹反复砸过后塌成了一堆堆碎土,木梁被打断后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墙面,地上到处都是坑洞。
郑芝虎站在后方寨子的了望台上,望着那片已经面目全非的沿海区域,脸上的表情已经从一开始的愤怒变成了麻木。
他身边站着的几个头目也不再像前几天那样频繁地问他“怎么办”了,只是沉默听着海上传来的轰隆声。
这种炮击已经持续了十二天。有时早上醒来,听不到这炮声,他还有点不习惯了。
每一天,天一亮那十艘船就开始逼近,炮声从稀稀落落到密集再到稀稀落落,一直持续到天黑才退走。
惠王船队的炮弹像是永远打不完一样,一轮接着一轮地落下来。
炮弹的落点延伸到哪里,郑芝虎的人就继续往后退。
从第一座寨子退到第二座,从第二座退到第三座,如今连第三座寨子都已经塌了大半,他的人都退到了更靠后的地方。
郑芝虎在心里默默算过一笔账。这些天光是砸在他们头上的炮弹和火药,少说也值三四万两银子了。
三万多两银子!装进箱子也都堆老高了。
这还不算那些船本身的损耗、兵员的粮饷、操练的消耗。
他都感觉这仗打完,自己确实损失大了, 但是惠王府应该亏的比他们更多。
只是今日的节目和往日不同。
日头开始偏西时,俞咨皋亲自下船,在海面上做好了准备。
十艘火船没有升帆,安静地从惠王船队阵列缝隙中缓缓驶出。
火船船舱里堆满了陶罐装的油脂。
每一艘火船上都坐着十来个兵卒,他们身上挂着好几只装满火油的小陶罐,腰间别着火镰和火绒,手里攥着长桨,伏着身子拼命划船。
火船悄悄接近了港口外围那一片密集的废船群。
惠王船队依旧炮声隆隆,俞咨皋蹲在最前面那艘火船的船头,不时抬头望一望岸上的动静,确认有没有被发现。
那些废弃的船只在港口外海挤成一片,有半沉在水里露出歪斜的甲板和断裂的桅杆,有搁浅在浅滩上,有船身被炮火撕开了大口子,海水和碎木混合着堵在船壳内部,随着潮水起伏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火船小心翼翼地靠上去,兵卒们踩着那些废弃船的甲板爬上去,把火船和废船固定在一起。
然后从火船上搬来油脂,一罐一罐地泼在甲板、船舷、船舱中。
他们在废船之间穿行了小半个时辰,没有人说话,只有陶罐碰撞的轻响和靴子踩在碎木板上的嘎吱声。
直到天边开始泛黄,终于有海盗注意到了港口方向的异常。
那原本毫无生气的废船上,迎着阳光泛起点点闪光。
仔细一看,有些船上好像多了些人影在晃动。
听到信的郑芝虎快步跑到了望台上,距离这么远,他也看不明白这些官兵在干什么。
难道是在找什么东西?可是船上有用的早就被搬空了。
这帮官兵还是这么蠢。
“仔细盯着。”交代了一声,他便自己退了下去。
待到日头火红,港口那边终于有了明确的变化。
几缕黑烟从那些废船的轮廓里升起来,细瘦的,被海风一吹就散掉。
片刻后,黑烟变浓,一整片一整片的升腾起来。
火光也亮了起来。
先从一艘大船的甲板中间窜出来,橘红色的火舌舔着船舷的边缘向上爬,沿着火油快速蔓延。
随后在油脂的加持下,慢慢烧透了甲板坚实的硬木,把整片甲板都照亮了。
然后第二艘、第三艘……
火光从废船群多点扩散,很快吞没了整片外港口,把初入黑夜的港口烧得通透,一大片跳跃的橘红色光幕,照亮了整个港口。
郑芝虎站在了望台上,望着港口那片正在熊熊燃烧的火光,心里也有点心疼。
他还想着等官兵退了,这上面的木料拆拆兴许还能拼几艘船出来。
回到旗舰的船尾楼上,俞咨皋终于喘了一口气,望向港口方向那片正在燃烧的火海。
三十多艘大船,已经全部被火焰吞噬。
朱一冯就在他身边,饶有兴致地开口道:“当年周瑜火烧赤壁,怕是也就这般光景了。”
他说着更得意了几分, 挥手指着那片火海,“不过当年烧的是曹操的战船,今日烧的是郑芝龙的老底。一个是御敌于国门之内,一个是清寇于海疆之外。”
俞咨皋听了这话,只恨肚子没多少墨水,只能干巴地笑了笑。
他转过身,走到贺武面前,两人倚着船舷站定,“明日的战事,贺千户有什么想法?岸上那些寨子虽然被轰了这么多天,但郑芝虎的人退到了后面。明日咱们上岸,他们八成会趁我们立足未稳的时候冲出来。”
贺武转过头,“只要你的人在滩头稳住,把盾阵立起来,我们这边的重炮就能覆盖海岸前缘。他们在那个开阔地上硬冲,占不到便宜。”
这些日子炮手练得挺好,覆盖一个区域的轰击已经是手到擒来之事。
俞咨皋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关于火力覆盖区间和船只接驳节奏的具体问题。
两人站在船舷边低声交谈了约莫一刻钟,把明日的登陆顺序、滩头布阵、炮火掩护的时机和撤退预案大致过了一遍。
谈完之后,俞咨皋没有再多停留,转身进了下面的船舱休息。
在惠王船队更西边,五十多艘大福船和二十多艘哨船在外海待命。
这些都是从月港和沿岸各处商号手里借来的船,每一艘都装满了人和兵器。
明日才是真正属于他的战事。
船舱里没有点灯,俞咨皋摸黑在铺位上合衣坐了下来,背靠着舱壁,听着船外海浪拍击,闭上了眼。
次日天还没亮透,海面上那层灰蒙蒙的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开,五十多艘大福船便在惠王船队的引导下缓缓逼近了笨港海岸。
船上满载着六七千卫所兵丁,甲板上密密匝匝地站满了人。
船舷边堆着盾牌、长枪、火药桶,兵器在暗淡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昨夜那场大火还在港口外海残留着余烬。
那些烧了一整夜的废弃船只,有的已经沉入了水底,只剩下焦黑的桅杆尖端探出水面;
有的半沉半浮地搁在浅滩上,船壳被烧得只剩一副漆黑骨架,还在冒着若有若无的青烟。
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在晨光里泛着彩虹般的暗色。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油脂和木料混合的刺鼻气味,被海风裹着扑面而来。
许心素站在一艘哨船的船头,手里攥着一卷水文图册,不时抬头望一眼前方的海岸线和潮水的走向。
他对这片海域的深浅、暗沙和潮汐规律烂熟于心。
再往前就是浅滩区,大夹板船的吃水深,贸然靠近容易搁浅。
这个距离正好。
二十余艘哨船带上了官兵,从大福船之间穿梭着驶向岸边。
哨船吃水极浅,船底几乎是贴着水面滑过去的,在浅滩边缘停住时,船头搁在沙底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船上的兵丁翻过船舷跳进齐腰深的海水里,涉水向沙滩走去。
有肩上扛着一卷盾牌,有怀里抱着火铳,有跟在后面几人举着一门轻便的虎蹲炮。
哨船一船一船地运,往复穿梭,每一趟只能送三十来人上岸。
第一批兵丁在沙滩上站住脚,迅速列成小阵,盾牌立起来排成一道矮墙。
第二批、第三批跟着涉水上岸,沙地上的人影越来越多,盾阵从一小片扩展成一排,沿着沙滩铺展开去。
几门轻便的虎蹲炮和小弗朗机也被拖上了岸。
天边的鱼肚白越来越亮,晨光从东面铺过来,把沙滩上集结的兵丁照得清晰起来。
寨子里,了望兵连滚带爬地从高台上下来,报信时声音尖得变了调。
郑芝虎猛地睁开眼,几步跨上了望台朝海滩方向望去。
海滩上已经铺开了一大片明军的阵列,盾牌反射着初升的阳光。
海面上还有更多的哨船在往来穿梭,把一船一船的兵丁运上沙滩,像一条条不停蠕动的黑线,把岸上那片阵列一点一点地撑大。
郑芝虎转过身朝身后那些正在从棚屋里跑出来的人影吼道:“都起来!官兵上岸了!拿上家伙,跟我冲!他们还没站稳!”
四千多海盗在很短的时间内就集结了起来。
这些天被炮火轰得窝囊,心里压着一股火气无处发泄,听到要冲出去接战,那股被憋久了的狠劲直冲脑门。
盾牌手列在最前面,短矛和鸟铳夹在队列里,后面跟着握着倭刀和钩镰枪的老手。
明军沙滩阵列前沿观察的兵丁,看到了从远处寨子里涌出来的那一片人影。
喊声从前方传过来,前排的盾牌往沙地里又压深了几分,长枪从盾阵的间隙里伸出去,枪尾抵在沙土上稳住。
福船上的弗朗机炮最先开火,几十发铁弹丸从船头炮口喷出。
越过沙滩前沿的盾阵砸向废墟地带,在碎木和瓦砾之间弹跳滚动着,激起一片飞溅的碎石。
这些炮弹散布得太散,船体本就在海面上颠簸,炮口对准的方向又怕误伤到前阵的兵丁,实际杀伤效果并不理想。
郑芝虎的人顶着稀稀落落的炮火又冲了近两百步,前方的废墟已经被甩在身后了,离沙滩前沿的明军阵列已经不到半里的距离。
就在这时,外海方向传来了一阵远比福船上那些弗朗机炮更沉更密实的轰响。
惠王船队开火了。
十艘大夹板船列在距岸边一里外的海面上,侧舷对准了那片海盗冲锋的路径,炮火一轮接一轮地倾泻下来。
铁弹弹道低平、沉重,从高处砸在那些断壁残垣和碎石地面上冲开了阻碍,弹跳着往前飞滚。
一发炮弹就能沿着一条直线犁过去,在海盗冲锋队形里撞倒好几个。
盾牌被实心弹砸碎,队列就从中间被打出几道缺口,旁边的人下意识地朝两边散开躲避。
郑芝虎耳边全是炮弹擦过地面的哐当声,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寨子,又转回头望着前方那片正在沙滩上矗立的明军阵列。
已经有近千明军登岸结阵了。
盾阵在前,铳手列于盾后,几门已经架好的虎蹲炮正在装填,炮口微微上扬对准了他们。
整个滩头阵地已经初步成形,不再是方才那副散乱的样子了。
海面上还有哨船在继续运兵,一船一船的人踩着海水走上沙滩,汇入那片正在不断扩大的阵列里。
郑芝虎心里那股冲劲终于落了下去。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队伍停下来,又观察了几息。
确认明军滩头阵地已经稳固、大船上的重炮火力还在持续压制,终于吼了出来,“退。“
海盗的队列在原地停了下来,然后开始朝后方撤去。
沿着来路回到寨子里,寨门在最后一个人进去之后迅速合上了。
沙滩上的明军没有追击。
阵线向前推进了数十步,把滩头控制的范围扩大到岸边实地上便停住了。
俞咨皋站在一艘哨船的船头,看着海盗退入寨门后缓缓合拢的厚重木门,松了口气。
然后转头吩咐手下的兵丁继续接驳运输。
日头渐渐升高,俞咨皋带了几艘哨船,沿着海岸线往北走了一段,找到笨港内河入海口的那片浅水区域。
河道水色浑浊,看不出深浅。
他在船上指挥着兵丁把一捆捆削尖的铁桩和木桩用铁锤砸进河床的淤泥里,桩与桩之间横着架起几根之前从废船上拆下来的龙骨长木,用粗麻绳捆紧固定在桩头。
龙骨长木被海水浸泡多年,沉重而坚硬,横在河口浅水处像一道低矮的水下栅栏,正好卡在小型船只吃水线以下的深度,足以让任何试图从河道里冲出来的哨船撞上去之后动弹不得。
用了一个多时辰,把河口封堵完毕,他才带着人回到滩头阵地,开始部署对石寨的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