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股海盗几乎同时撞上了官军的阵线,前寨方向冲出来的人压着正面,左右两侧涌出来的海盗绕过开阔地边缘直扑侧翼,把官军钉在了那片沙滩上
这海盗的冲势比前几日凶猛得多,在营地些许篝火的照耀下,周围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影。
偶尔火铳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很快又被更密集的喊杀声吞没了。
前排盾兵拼死顶着冲击,狼筅和长枪从盾牌间隙里戳出去,刺中了冲在最前面的海盗,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身体继续往前扑。
有人翻过了盾墙落在官军阵线内部,把还没来得及转身的长枪手逼得连连后退。
官军的环形阵在几处同时被撕开缺口,兵丁们边打边退,脚后跟很快就被海水淹没。
郑芝虎带着十几名亲信从正面突入阵中,手里的刀砍卷了立即从旁边海盗手上抢过一柄,然后继续往前冲。
他是在不断宣泄那股被憋了十多天的狠劲。
身后的亲信紧跟着他的步伐,把被撕开的缺口越撑越大,官军不断往海里退去。
黑暗中刀剑碰撞声和惨叫声夹杂在一起,谁也看不清谁,全凭着本能挥刀和格挡。
有人在混战中被推倒了就直接淹没在腰深的海水中,再也没有站起来。
更多的官军直接转身跳入了海中。
就在这时,海面上传来了一连片沉闷的炮响。
惠王船队和福船上的火炮同时开火了。
炮弹落在海滩与开阔地交界的那一带,这里已经没有了官军。
弹丸砸进海盗密集的人群里,实心的铁球一连撞破数人的身体,又在沙地上犁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空隙。
海面上的火把和岸上的火光交织在一起,把沙滩和海水的分界线照得时明时暗。
福船放了一轮就停了下来,只有远处的惠王船队不停歇喷着火光。
一片闪光之后,就是十几枚炮弹落在海盗人群中。
一枚就能带走数人的性命。
郑芝虎自然不肯把人全部在这里拼光,吼了一声后,海盗们如退潮一般后撤。
沿着来路很快退回寨子里。
几个呼吸间海滩上除了不知所措的官军和倒地的人影之外,就再也看不到站着的海盗了。
贺武站在旗舰的船舷边,借着月光和远处零星的余火望向那片已经安静下来的海滩,啧啧赞叹道:“这夜袭……郑芝虎打仗,还真有一套,叫我领这么多人搞夜袭,我也不敢。只是这么多天了,今日才搞夜袭,倒是奇怪。”
朱一冯身上披着一件还没来得及穿好的外袍,听到贺武的话后只能胡乱猜测道:“许是昨日西寨被破,逼急了他。”
海滩上还活着的官军开始收拾起来,月色下的海面上满是游动的人头和漂浮的尸身。
俞咨皋被亲兵推上了一艘冲到岸边的哨船,就站在船上指挥着。
被落下的海盗中还有不少活口,俞咨皋也明白了这一整个白天发生的事。
原来这郑芝虎疯了,拿一半流民的命让其余人血誓入伙。
知道变故,他连忙回到了旗舰船。还是浑身湿漉漉的他在朱一冯面前单膝跪了下去,低着头哑声请罪。
朱一冯赶紧把他扶了起来,俞咨皋这才把打听到的事给说了出来。
贺武一听,心里也是一阵胆寒。
虽然他也不太把人命当回事,可也没郑芝虎这么疯。
朱一冯也没想到自己这边的打算就这么被郑芝虎给破了。
只简单说了一句:“先处理伤亡,剩下的明日再说。”
回到岸边,俞咨皋就见到这些卫所官兵正忙着割首级。
反正躺在这里的,除了卫所官军之外,都是海盗……
翌日天亮之后,俞咨皋睁着通红的双眼回到旗舰。
朱一冯只问他之后可有抵挡郑芝虎这般突袭的计策。
俞咨皋低头说道:“可以先利用那些废木料修筑一座小堡垒,挡住海盗的冲击。”
朱一冯摇了摇头,“银粮有限,拖不起。”
站在旁边的许心素这时也开了口,“当年颜思齐建十寨时就想过官军围剿的可能,除了沿海的前寨之外,后方还有粮草寨、北寨和负责联络当地土人的抚番寨。那些寨子储存的粮食足够支撑一段时间,而且抚番寨跟附近土人部落之间一直有联系,即使外围被切断,短时间内也不会出现粮荒。”
俞咨皋沉默了下去,归根到底,还是他正面打不过海盗的问题。
而且如今也没有继续留下的理由,已经没有流民需要拯救了。
全军休整一日,所有人员物资以及割取的首级陆续从哨船转回到了福船上。
终于等到夕阳翻红,船队全部起锚,撤离笨港水域。
笨港外海港口已经看不到一艘完整的船,只有无数被烧焦的桅杆矗立。
岸上三座寨子成了废墟,河道口也依旧被铁桩木桩封锁着。
惠王船队没有跟随大部队,直接在澎湖外和朱一冯他们分道扬镳,回到了赤坎。
进港的时候,炮台上的护卫就看到那十艘船身上遍布的擦痕和硝烟痕迹。
贺武与孙元化从旗舰上下来直奔城内。
他们要去找许望海,把这一趟的事从头到尾当面说清楚。
赤坎城内的小院里,海风从敞开的窗子灌进来,鼻子边没有了那萦绕不去的硝烟味,两人还有点不习惯。
许望海听完贺武关于笨港一战的详细讲述。
“数千人,说杀就杀了……”他点了点头,长叹一口气感叹道:“这郑芝龙一伙能在福建沿海横行这么久,让官军节节败退,确实不是没有原因的。心够狠,手够辣。”
说完忍不住担心道:“那郑芝虎如今还有五六千人这么多,赤坎这里会不会有危险?”
孙元化:“许先生不用担心。海战和陆战不同,陆上只要有兵有粮很快就能拉起一支队伍来,可海战没有船,就算有上万人也白搭。郑芝龙这次损失大了,港口里那些船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两三年内他缓不过来。五六千人总不能都用小船来运吧?”
许望海听完,目光转向贺武。贺武点了点头:“我打算隔一阵子就带船队去笨港外海转一圈,不让他们有重新聚集的机会。只要附近海面上始终有咱们的船在巡弋,他们就算想从别处弄来船,也不敢光明正大地停在笨港。”
说完他又问道:“许先生,船厂里的夹板船如何了?”
“差不多了,就是火炮还没装好。不过这段时间你可以带人开到海上试试水。”许望海说着看向孙元化,“孙先生, 濠镜澳那边订这些火炮要多久?是不是还需要你跑一趟?“
孙元化摇头,“不用,等他们下去运炮来的时候,直接让贺子济与他们对接就好了。我得赶紧回荆州去。”
许望海嗯了一声,把话题转到另一桩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