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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的月港,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

今年尤甚。

巡按御史回京的消息已经从福州一路传来,据上所传言,此番功绩已经稳固。

原本笨港大捷的消息传开之后,月港的气氛就松快了不少。

最大的海盗郑芝龙的船队被重创,笨港的老巢被烧,这在东南沿海做生意的人耳朵里,是再好不过的消息。

往年出海总要提心吊胆、怕遇上海盗的商船,如今胆子也壮了起来。

纷纷自己结队准备出海。

至于惠王船队……谁也不想凭空少了几成利润!

港口里桅杆林立,帆布在海风里翻卷着,发出啪啪的声响。

码头上一队一队的挑夫往船上装货,整筐的生丝、一捆一捆的棉布、压草封好的瓷器,沿着跳板晃晃悠悠地送上船舷。

各家商号掌事的在码头边上站着,互相寒暄道好。

只是各个都避着悬挂白泽的船队管事,生怕惠王的人来问是不是要搭上他们的船队。

那是真假话都不好说了。

只是王府船队也热闹,有光学学社旗下几家商号的船,也有荆州三家外戚的船,还有许望海一支的许氏族人凑出来的船。

几家人凑在一块儿说着荆州话,在这港口也甚是独特。

这一队出海之后,与赤坎出发的惠王船队汇合,一行十八艘船,浩浩荡荡地扬帆南下。

那五艘战舰都是西班牙式的大夹板船,威武的开辟着航路。

十三艘大福船紧跟其后。

途中了望斗里的水手沿途观察到几艘零散的海船。

也不知道是海盗还是其他的商船,只是远远见了,便纷纷避让,没有一艘敢靠近。

如今在这片海域,惠王府的白泽旗便是最强的武力。

都察院的陈良栋一行人从福州出发时,一路天气还不算太冷,但过了长江之后,气温一天比一天低。

紧赶慢赶,足足走了大半个月,在十一月下旬,于大雪之中,终于看见了京城灰蒙蒙的城墙轮廓。

十一月二十二,皇极殿大朝,百官列班。

陈良栋立在班中,等六部官员奏完例行的几桩事之后,便持笏出列,将自己这趟福建之行所见所闻简略禀报了一遍。

“笨港一战确实重创了郑芝龙船队,焚毁船只近百、攻破城寨三座、俘获数百、斩首六千。”

这个结果和福建奏功相差无几。

只是他特意点明,那六千首级之中,有五千余是被迫入伙的流民,按律以“从贼”论处,不应尽数算作海盗,而其余近千首级,也只能当海盗论,郑芝龙嫡系倭寇,或者说并无倭寇。

朝班之中大部分人松了一口气。五千从贼和六千海盗之间,那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上下也再无异议,当朝便令兵部的官员记下,散朝之后便开始按例登记造功。

三日后,兵部先拟好了朱一冯和俞咨皋的赏格,就立即送到了司礼监。

得先把这两个头头的赏赐给确定好,才能安排后面数千官兵。

各层封赏要全部弄完,没一两个月肯定弄不完。

魏忠贤收到后立即送到了乾清宫。

最近又有大捷,心情不错的朱由校,又在乾清宫里铺开了摊子,玩弄着一堆木头。

“陛下,福建那边的赏赐拟好了。”

“嗯,那来看看。”

朱由校坐回案前。

福建总兵俞咨皋——由正二品都督佥事晋升为从一品都督同知,授“镇海将军“号。

荫一子为锦衣卫千户。

赐银一百两、纻丝三表里、彩币四表里。

朱由校看了一遍,觉得还算公允,俞咨皋这一仗身临前线,确实打得不差。

福建巡抚朱一冯的赏赐——由正四品右佥都御史晋升为正三品右副都御史,加兵部右侍郎衔,授太子少保。

荫一子入国子监读书。

赏银一百两,赐纻丝彩币若干。

朱由校也翻了翻,递还给了一旁的王体乾,让他发回内阁照准。

看完后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忽然扫到暖阁角落里立着的那架天文镜。

那是惠王从荆州送来的,可如今他看着心里却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福建这一仗,他清楚得很——惠王船队是出了大力的。

朱一冯在塘报里把惠王说成“从旁协助“,他没有追问,因为他明白朝堂上的局面。

勋贵盯着藩王兵权,言官盯着藩王规制,御史盯着祖制家法。

如果他要给惠王记了大功,那接踵而来的就是铺天盖地的弹章——“惠王操练水师”“惠王逾越藩制”。

朱由校沉思了片刻,还是放弃了那点别扭,“魏伴伴,福建那边,惠王是出力的。”

魏忠贤躬着身子,低声道:“陛下说得是。只是若是要给惠王加恩,加岁禄要廷议,授兵权不合祖制,怕是——”

朱由校抬了一下手,打断:“朕知道。去拟一道旨意吧,口头上褒奖几句,赐些东西,总不能真当不知,那也平白寒了人心。”

魏忠贤领旨退下,很快便把拟好的圣旨送到了乾清宫。

“迩者闽海不靖,海寇啸聚为殃。王乃奋怀忠荩,提舟师协剿笨港,戮力攘除,克殄丑类,宣威海外,有功于社稷。”

“朕心嘉悦。”

“特赐大红蟒缎二表里,彩叚八表里,金百两,以示褒奖。”

“王宜益敦藩仪,恪守祖训。海疆兵戎之事,自有督抚、镇臣任之,王毋得干预。”

朱由校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

一头是夸赞王府于战事有功,一头是让惠王不要妄想海防兵权。

这一套下去,朝廷也应该没有意见了。

只是……

朱由校合上旨意,多吩咐了一句,“着人送去的时候,问问惠王有无所请,若不是太过分的,就答应了吧。”

魏忠贤躬身接过,“是,陛下。奴婢等会把圣旨送下去了。”

圣旨下放到内阁,见是魏忠贤送来,黄立极几人也没什么意见,立即盖上了印。

六科见圣旨上只是几句场面话,外加一些绸缎金银。这些东西,放在一个惠王身上,不过是日常的体面。

最后还有对惠王的提醒,更是妥当,随即用印。

翌日一早,石元雅带上圣旨,迎着风雪便出了京城,直往荆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