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敏所部自朝鲜回师尚未解散,接到号令之后即刻拔营先行。
广宁这片土地自五年前失守之后,便成了明金之间的缓冲弃地。
昔日总兵府早已残破,城内屋舍大半倾颓。
骑兵四散铺开,分头扫荡各处村寨。
却只掳获小批在此地讨活路的百姓。
袁崇焕早已传令广宁沿边,尽数执行坚壁清野。能走的百姓携粮、器物尽数向内迁,只留下一片片被搬空的村落。
八旗兵将翻遍广宁周遭,人畜掳获虽有,可真正能充作军粮的谷物却寥寥无几。
扫荡完广宁,阿敏继续向西疾驰,兵锋直指正在施工的大凌河、小凌河。
五天期限转瞬而过。
沈阳城外的校场之上,八旗各牛录陆续集结,甲叶相撞铿锵作响,战马嘶鸣此起彼伏。
数万大军向西开拔,扑向还在建造的两处城池。
而这两处城池此刻尚在版筑之中,明军留守的筑城兵丁与少量守兵知道建奴大军逼近,连夜弃垒,向着锦州方向撤退。
大金兵马轻易冲入两座尚未成型的城工营地。
营地里堆积着大量砖石、木料,那是明人修筑城垣的物料,唯独粮草半点也无。
经历了宁远之战,朝廷和袁崇焕也对粮草特别留心,筑城完成前,所需粮米并不囤积在工地,随用随从锦州调运。
建奴大军一至,运粮队伍便即刻撤回锦州。
皇台吉怒急下令,拆毁这两座建了一半的城池。
八旗兵丁挥镐掘墙,夯土城墙一段段轰然倾塌。
可军中粮草的缺口,丝毫没有得到填补。
数日后,来到这里汇合的阿敏望着满地残垣,面色十分不耐,勒住马缰转头看向身侧的皇台吉:“把这两处拆了又如何?没有粮食,大军吃什么!绕来绕去,不如直扑锦州!锦州城内必定囤积着充足粮秣,拿下锦州,一切便都有了。”
莽古尔泰也策马赶来,身上甲胄沾着尘土,高声附和:“没错,再在外围兜圈子,我军粮草就要耗光。直接兵临锦州城下,强攻此城!”
广宁、大小凌河一路过来,掳得人畜虽多,粮食却严重不足,大军数万张嘴每日消耗巨大,再拖下去,不用明军来打,自己就要陷入饥困。
黄台吉下令:“合兵。全军向锦州进发。”
大军收拢四散出掠的牛录,各部重新集结,数万骑兵步卒浩浩荡荡,向着锦州疾驰。
天启七年五月十一,大金大军抵达锦州城外。
漫天旌旗铺展在旷野之上,六万军队层层列阵,将锦州城团团围困。
城头之上,赵率教一身甲胄立在垛口之后,望着城外围了一圈的建奴兵,面色沉凝。
拿出望远镜仔细一一盘点起来。
惠王府每年送五十支望远镜入京, 有不少都送到了辽西,高级将官人手一支。
赵率教细细打量一番后,估摸出了建奴大军的人数。
至少有六万。
而锦州城内只有三万士兵。
所幸锦州城已经修筑完毕,城墙高大,敌台、火炮一应俱全。
城内也早已经储备粮草、军械,只是这逃回来的百姓没能尽早送去关内,粮草久了也支撑不住。
只是如今想送也晚了,只能城门封闭,吊桥高高收起。
金兵下马扎下连营,皇台吉偕代善、阿敏、莽古尔泰四人登上城外一处高阜,遥遥眺望锦州巍峨的城墙。
阿敏望着城墙,按捺不住战意:“趁兵马锐气正盛,即刻攻城!一举破城,城中粮库便是我等的!”
莽古尔泰握拳,亦是主战强攻。
代善眯眼打量城头密布的火炮与林立的旌旗,出言审慎:“宁远旧事尚在眼前,明人凭城用炮,不可轻忽。先不要急着蚁附登城。先遣使入城招降,看赵率教作何回应。若是他不肯降,再挥军攻打不迟。”
皇台吉站在高处,望着锦州城头飘扬的明旗。
一路西进,本指望在外围劫掠粮草补足军需,奈何袁崇焕坚壁清野,只拿到人口牲畜,谷物收获寥寥。
数万大军屯于坚城之下,每多耗一日,粮草的压力便重一分。
招降多半也不会有结果,时间为重。
“不谈了,明日攻城!”
天启七年五月十二日,午时,日头高悬旷野,大金号角骤然呜呜响彻原野。
各旗闻令而动,盾兵推着云梯、撞车,向着锦州城墙步步压进。
马步军分出两股,抬着楯车、云梯、挨牌蜂拥冲向锦州城西。
楯车以厚木蒙生牛皮,用来抵挡城头箭矢炮火,八旗甲兵躲在挡板之后,推着器械一步步向城墙抵近。
“火炮就位!放!”
赵率教一声令下,城头大小火炮次第轰鸣。
虽然没有红衣大炮,但大明本身就有铸炮,为了坚守,袁崇焕着实调来了不少。
各种规格的实心炮弹向着城下密集的攻城队列倾泻,硝烟滚滚遮蔽半面天空。
楯车接连被炮火击碎,木片牛皮四下飞溅。
待敌兵抵近城墙,城上滚木、礌石、万人敌倾泻而下,攻击筒梯。
所谓筒梯,便是正常云梯外围包裹着一层生牛皮用来抵御攻击。
不过两边来回打了多年,互相知道手段,赵率教也是早有准备。
那牛皮能挡住箭矢,但沉重的滚木、礌石还是能造成损坏。
弓箭火铳也密密麻麻如雨一般照着下面人群方向打,待人贴到墙根,滚烫的金汁顺着城墙泼落。
攀梯登城的建奴兵士成片摔落城下,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只是建奴悍勇,踩着云梯攀援而上,很快摸到城头女墙,登上城垣。
监军太监纪用、总兵赵率教二人一身甲胄,立于西城敌台,直面漫天流矢。
总兵左辅、副总兵朱梅各领一部,分守城段,四人全都不避矢石,就在城头现场督战,厉声喝令各部守军死拒城头。
可八旗将士在严令之下依旧死冲,前队倒下,后队踏着尸体继续向前,几度冲上城头缺口,双方就在垛口展开白刃肉搏。
明军把上城的敌兵奋力砍杀推去城下,死死守住城墙。
血战自午刻起,一刻不曾停歇,一直鏖战到戌时,夜幕缓缓笼罩辽西旷野,也不曾停歇半刻。
城外的旷野之上,建奴尸骸层层堆叠。
八旗轮番冲锋,几番逼近破城,终究不能彻底撕开锦州城防。
士卒死伤惨重,阿敏、莽古尔泰在阵后亲眼看着一批批勇士倒在墙下,面色铁青却无可奈何。
代善见攻城势头已然衰竭,再硬冲只会徒增伤亡,向皇台吉进言暂且收兵。
整整八个时辰的血肉绞杀之后,天色都黑透了。
皇台吉心中愤懑,却不得不承认今日是拿不下锦州了。
终于咬牙传下将令,鸣金收兵。
攻城八旗各部缓缓后撤,在夜色的掩护中,拖回己方战死者尸首,就近收集木柴焚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