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靠在椅背上，拨了拨手里的凉茶，蹙着眉头道：“这袁崇焕，办事太不让人省心。朝廷给他便宜行事的权力，不是让他什么事都自己定了再报到京城来。宁远那回不听朝廷号令守了宁远，折腾出个宁远大捷，朝廷为他擦了多大的屁股？那会儿为了顾全朝廷颜面，硬是把一场守城战说成大捷，他自己心里没数也就罢了，如今越发不知收敛。”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道：“跟毛文龙抢人那事，你们也都记得。那时候他派人去东江各岛，拿银子把人拐走，毛文龙气得奏疏一封接一封地送到京城。他把朝廷法度当成什么了？”
毛文龙的东江镇可是友军，不是敌军。私自用饷银拉拢兵将，破坏东江镇体系，随便定一条，那也是侵盗军粮或监守自盗等重罪。
值房里安静了一阵。
黄立极和冯嘉都听得出来，魏忠贤对袁崇焕已经没什么耐心了。
即便袁崇焕在请功奏疏中，把众多功劳都分润给了魏忠贤，但已经于事无补了。
就是不清楚，这是魏忠贤的态度，还是皇上的态度。
黄立极试探着开口问道：“魏公公，那这次议功……该怎么定？袁崇焕不管怎么说，到底还是主帅，辽西的战事也确实守下来了。若是一点功都不给，将士那边不好交代，朝堂上也说不过去。可若是按实赏他，又怕助长了这股风气。不知道皇上要如何圣裁？”
“皇上当安心静养，此等事咱们议定了，再交由皇上定夺。”魏忠贤没有正面回答，直接把事情推进下去，“功是功，过是过。仗打赢了，将士们该赏。可主帅指挥不当、隐瞒不报、私自交涉，也该有个说法。”
随后就看向王之臣：“你是兵部尚书，你给个主意。”
王之臣也早有准备，点头开口道：“下官以为，可以重赏一线将士——赵率教守锦州，三次挡住建奴全力攻城，功不可没。监军纪用也当重赏；满桂虽遇伏但之后宁远城前出城牵制，身受十几道箭，士卒战死过半依旧血战不退，当重赏；祖大寿、尤世禄率铁骑策应，亦属有功。这些人该升的升、该赏的赏，按例议功。至于袁崇焕，其作为辽西都督统领全局，丝毫不赏那也不好说，可酌情给予一点。只要上下差距够大，即便朝廷不明言，他袁崇焕也应当明白。”
他越说越觉得此计甚妙，又补了一句：“如此一来功也赏了，而以袁崇焕刚愎自用的心性，是绝受不得这等轻慢的。留给她的便只有自辩或者离去两条路。他若敢自辩，便按弹章里的事逐问他便是。他若不辩，他也就没脸留在辽西。”
黄立极在听着，点了点头：“这个法子倒是稳妥。血战的将士得了该得的赏，以后该誓死报效的自当以其为首。若是谁敢为袁崇焕叫屈，那便有结党之嫌。”
说着他看向魏忠贤，“魏公觉得呢？”
魏忠贤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那片被日头晒得发白的地砖，“就按王尚书说的办。一线将士照实议功，袁崇焕那边——薄赏。拟好了先送到我这里，事情我会先报给陛下。”
黄立极和王之臣领了话，各自起身告辞。
魏忠贤端起那碗凉茶一口喝完，放下碗，迈步往懋勤殿的方向去了。
懋勤殿里药气依旧浓郁，冰盆边上的小太监正拿着一把蒲扇慢慢地扇着，一丝丝凉风轻轻拂过帐幔。
眼看陛下今日好像精神尚可，正躺在榻上，让王体乾读一本杂书解闷。
魏忠贤进来行了礼，在榻边站定，把刚才和黄立极、冯嘉会商议的结果简略地说了一遍。
赵率教、满桂、祖大寿、尤世禄等各有功绩，按例升赏；袁崇焕那边，薄赏以示功过分明。
朱由校听完，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准了。就这样吧。”
魏忠贤躬身退了出去，到隔壁亲自着人熬煮灵露饮。
这灵露引是霍维华献上的，据他所说是在南方访得一位异人，传了这个“灵露饮”的方子，专治元气亏虚、精神不济之症。
用料也寻常——上等粳米、糯米各半，淘洗干净，入银锅蒸煮，上覆木甑，收集甑盖内壁凝结的露水，澄净后服用。
说是精华尽在露中，米渣弃去不用，最是养人。
陛下久病胃口不佳，时常吃不进东西。可这灵露饮已经用过几次，喝着还挺喜欢。
整整一个时辰，玉碗里攒了小半清亮亮的露水，色泽微白，淡淡地透着一股米香。
魏忠贤端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等着凉了些许才端去懋勤殿。
朱由校此时斜靠着软榻，整日躺着也要时不时换姿势，不然难受得紧。
王体乾读奏疏的声音都要放轻些，才不至于扰得陛下心烦。
魏忠贤进来先行了礼，在榻边跪下，端着碗，声音放得又低又软：“陛下，奴婢刚刚盯着人熬的，陛下尝一口看看？”
朱由校睁开眼，目光看到那碗白水，也是点点头，微微张开了嘴，魏忠贤连忙用银匙舀了小半勺，小心地送进他口里。
那露水入口清淡，微微带一点微甜的米香，滑过喉咙带着温润的柔和。
也不腻人，很是清爽。
朱由校咽下去之后，眉头松了几分，又张了张嘴。
魏忠贤便一勺一勺地喂下去，动作又轻又稳。
一碗饮尽，陛下的脸色都红了一点。
魏忠贤把空碗放到矮几上，又用帕子替朱由校拭了拭嘴角。
眼看着陛下睡着了，他小心招呼着无关人等退到外间，只留扇风的小太监轻轻摇着锦扇。
寻常赏功，来回折腾两月也算快的了。这次宁锦一战，只用了半月。
七月初八，赏功的规格就定了下来。
满桂，山海关总兵，宁远一战正面与建奴野战的主力。加官太子太师，荫封世袭锦衣佥事。
刘应坤，辽东镇守太监，加恩三等，荫封世袭弟侄一人为锦衣卫指挥同知。
赵率教，锦州守将，孤城三度打退建奴攻城，坚守锦州。加官太子少傅，荫封世袭锦衣千户。
纪用，锦州监军太监，荫封世袭弟侄一人为锦衣卫副千户。
祖大寿，骑兵统领，宁远之战，奉命率领四千精骑，在宁远城外与满桂等部，共同参与了正面大战。参将升任副总兵。
袁崇焕，辽东巡抚，加衔一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