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京城的寒意已经十分凛冽,午门前官员们呼着寒气相互问候着。
自八月二十四登基以来,新帝的脾性,朝中上下已摸到了一些轮廓。
这位可不是天启帝那般懒于管事的人。
从精简奏章到令大臣自陈去留,每件诏令都透着一股严于自律的意思。
自新帝将提议在国子监旁为魏忠贤建立生祠的监生陆万龄、曹代下狱后,许多人便知道魏忠贤不会被崇祯重用的。
而一个太监,若是不被皇帝所喜,那么他的权力就失去了根基。
之前魏忠贤一派中,一些靠着投机拿到高位的人立即生出了不同的心思,要赶紧和魏忠贤切割开来。
十月初六的朝会上,爬到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没多久的杨所修,捧着笏板出班当庭奏了一本。
“臣劾兵部尚书崔呈秀,其父新丧,竟匿丧不报,留京恋位,有违孝道纲常。请旨勒令回籍守制,以正人伦,以肃官箴。”
殿内静了一瞬。
这位可是那魏公一边的,怎么会弹劾崔呈秀?
崔呈秀站在前列,微微偏过头去看了杨所修一眼。
御座上,崇祯听完这奏疏,在殿中缓缓扫了一圈,然后才开口,“率意轻诋。大臣去留,朝廷自有分寸,不可使朝堂纷扰不安,让大臣不得安宁。”
这话一出,杨所修的脊背顿时弯了下去,一层冷汗滋滋冒出。
不过好在后面也没有要追究他责任的意思。
散朝之后,崔呈秀在宫门外拦住了杨所修的去路。
崔呈秀站在台阶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杨御史,你这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位子怎么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这才多少日子,就把旧人全忘了?”
杨所修脸色发白,拱手道:“崔尚书,职责所在,不得已……”
“不得已?”崔呈秀冷笑一声,“你今日这一本递上去,是什么心思难道很难猜吗?朝秦暮楚,你这吃相,未免太难看了。”
说完他便拂袖而去。
当夜,崔呈秀约了魏忠贤到他的私宅。
门窗紧闭,两个人在昏黄的烛光里相对而坐。
崔呈秀把今日朝堂上的情形说了,“魏公,杨所修之流恐怕还会再有,该如何是好?”
魏忠贤坐在椅中,轻叹了一声,又环顾了四周一圈。
这间私宅是他在天启朝时置下的,进来过的官员如今大多也在朝廷任要职。
可是自从崇祯登基之后,这里已经冷清许多了,很久都没有人来了。
“他们要弹,由他们弹去。陛下不准,弹劾也没用。”
崔呈秀又问:“魏公,若陛下有变呢?”
魏忠贤抬眼看着急躁的崔呈秀,目光里露着疲态:“那便看陛下的意思了。”
随后几日,原本是魏公私宅常客的杨维垣、张讷等人接连上疏。
弹劾的对象依然是崔呈秀,措辞却比杨所修的那一本更具体、更锋利。
“为人贪鄙、受贿鬻爵”
“匿丧不报,实为不孝”
“交结阉宦、紊乱朝纲”
崇祯批阅这些奏疏之前,石元雅就在司礼监值房里当值。
他看着那些黄绫封套在案角堆成一小摞,每一本的主人他都认得,之前也少不了在魏公宅子里见面。
到了十月二十一日,崇祯下了旨意。
免去崔呈秀兵部尚书一切职衔,勒令回籍守制。
旨意传到兵部值房,崔呈秀跪着听传旨内侍读完,整了整衣冠,面北叩了三叩。
然后将官帽除下,放在案头直接转身走出了值房。
接连被弹劾,什么下场崔呈秀自己也在估摸。
如今只是回籍守制,已经是他预想中最好的情况了。
他能平静地退走,朝廷中却暗潮直接泛起。
如今举朝上下都明白了崇祯帝的态度。
崔呈秀是什么人?
那是魏忠贤最得力的一条臂膀。
当年针对东林党的《天鉴录》、《同志录》皆出其手;天启朝翻三案,他在背后出力最大;三大殿的修建,也是他主持的。
这三四年来,朝廷里但凡有大事,就没有少了崔呈秀的身影。
如今就被弹劾了几天,就什么都没了。
“回籍守制“听着体面,可大家都知道,这一去,再也不会有起复的那一天了。
石元雅收到消息后,却是安心几分。
崔呈秀被弹劾,他也十分紧张,只因为他和崔呈秀一起谈了不少事情,若是崔呈秀被下狱,那这些事情闹出来,他也落不了好。
但是,如今这风向已然不对,他也要早做准备。
当日他寻了个由头出了宫,去了城西的一处小院。
接下来的几日朝堂中似乎安静下来,而石元雅的亲信开始从这小院里悄悄往城外挪东西。
十月二十五日清晨,一道奏疏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通政司一大早就递进来一本弹章,署名是“钦天监监副钱嘉徵“。
“臣钦天监监副钱嘉徵,谨奏:为逆珰魏忠贤罪大恶极,乞赐显戮以谢天下事。臣谨条陈魏忠贤十大罪——“
一本奏疏,列出了十款大罪:并帝、蔑后、弄兵、无君、克剥、无圣、滥爵、掩边功、伤民财、通内。
每一条都有年月事例佐证,字字落到实处,是实打实的档案。
钱嘉徵在钦天监做了多年文书,查抄旧档的功夫远胜寻常言官,这十大罪所列之事,无一不是天启朝有案可查的记录。
当日,崇祯在文华殿召魏忠贤入见。
殿中的光线比乾清宫要亮堂一些,日头从南窗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道道长方形的光斑。
崇祯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那本奏疏,目光落在进来的魏忠贤身上。
魏忠贤进殿后伏身叩拜,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
崇祯没有让他起身,只是偏过头,对身边的内侍吩咐了一句:“念。“
那内侍应了一声,双手捧起案上那本钱嘉徵的奏疏,清了清嗓子,开始一字一句地念。
“一曰并帝——魏忠贤出入宫闱,朝野相庆,民间呼为九千岁,与陛下并称——“
内侍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着,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二曰蔑后——“
殿中只有内侍读奏疏的声音,和魏忠贤急促的呼吸声。
每读完一条,崇祯便问一句:“这是真的?“
魏忠贤伏在地上,额头抵着砖缝,只觉眼前的砖面可真凉。
“陛下——”
“朕问你,这是真的?”
“奴婢……不敢辩。“
十道读完,崇祯的目光已经放在魏忠贤伏着的影子旁,那影子把他佝偻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退下吧。”
魏忠贤叩首起身,颤抖着双腿倒退着出了文华殿。
出了殿门,一股凉风袭来,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想了一日,隔天魏忠贤便邀着如今同是秉笔的徐应元,到了城内一宅子。
宅子不小,前后三进,门前的石阶磨得光润。
进了宅子后,魏忠贤从袖中取出一张房契,递到徐应元手里,“这宅子,往后就是徐公公的了。”
徐应元一愣,下意识推辞道:“这如何使得?魏公……”
“收着。”魏忠贤把房契塞进他掌心,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我入宫便是旧友,不用客套。这宅子还算清静,你往后得闲,可以来住住。”
徐应元捏着那张房契,终究没有推辞到底。
魏忠贤又领他进了后院,推开一间厢房的门。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靠墙的几口大箱。他走过去掀开最上面那口箱子的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银锭。
“这是五千两。“魏忠贤道,“上下打点也很是破费,你先用着。”
徐应元看着那箱子白花花的官银,喉头动了动。
他本是信王府的承奉,跟随朱由检多年。
自新君登基之后,潜邸旧人陆续被安插进宫中要职,他徐应元的名字也入了司礼监秉笔的名册。
这些日子他看着魏忠贤一步步从云端坠落,心里面不可谓没有触动的。
世事变迁,风光不应该是魏忠贤一个人占尽的。
想着这些年他在信王府里谨小慎微的日子,如今自己也算是天子近臣了。
当年的魏忠贤,不也就是从奉圣夫人客氏身边的一个小太监做起,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么?
他如今的位置,比当初的魏忠贤可还要高些呢。
徐应元收下房契和银两,又和魏忠贤商讨了一番,随后才回宫。
徐应元坐在轿子里,怀里揣着那张房契,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大腿。
他想着明日在御前该如何为魏忠贤说几句缓和的话。
这魏忠贤服侍先帝七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是能留一条生路,也算是保全了先帝的体面。
他觉得说得通。
翌日午后,徐应元寻了个奉茶的机会,在文华殿暖阁里轻声提了一句:“陛下,魏忠贤昨日在宫外跪了一夜,说是要向陛下请罪——”
他的话没说完,朱由检便抬起了眼。
那目光比这几天的日头还要凉,“你收了魏忠贤什么东西?”
徐应元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膝盖一软,跪了下去。“陛、陛下,奴婢没有——”
“朕问你,收了什么东西?“朱由检把茶盏放到案上,磕出不轻的响。
徐应元伏在地上,嘴唇哆嗦着,想说没有,可他知道陛下既然问出了这句话,就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奴婢……收了一处宅子。“
朱由检看着他的后背:“徐应元,你跟了朕几年了?“
“回陛下,六年。“
“六年。“朱由检点了点头,“退下吧,去显陵守陵,不必再回文华殿了。“
徐应元浑身一震,如坠深渊。显陵守陵,那就是发配了。
自己的荣华富贵……魏忠贤害苦了我!
“陛下……“
“去吧。”
只有两字,再没有多余的。
徐应元伏地磕了三个头,整个人像被人抽去了骨头,直接出宫去了。
消息传到司礼监,石元雅正在整理文书。
他听到其他人谈论徐应元被贬去显陵的消息,手里没有停,把最后一本文书归入格中。
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宫墙他已经看了六七年了。
这徐应元居然倒了。
徐应元是什么人?
那是陛下潜邸时的旧人,是入宫之后直接名列司礼监秉笔的近臣。
这样的人都保不住魏公,那陛下的态度就很明显了。
石元雅回到案前坐下,从案头取过一张纸,提笔写道:“南海子秋猎已备,请旨往视。”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将信纸折好,封入一个素白封套,搁在了明日待发的格子里。
他的职衔里本就挂着一个“南海子提督“的名目,这个时节去南海子检视事务,合情合理,没有人会起疑。
十月二十六日清晨,陛下允许之后,石元雅带着两个贴身的小太监,从京城南门出了城。
守门的兵士查验了腰牌,便侧身放了行。
他沿着官道向南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一个岔路口。
左边的岔路通往南海子猎场,右边的岔路通往一条僻静的小径,沿着那条小径走下去,可以绕过通州,转上往南的驿道。
石元雅在岔路口勒住了缰绳。
秋日的太阳照在路边的枯草地上,泛着一层浅浅的金黄。
石元雅转过头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高高的城墙轮廓在天际线处微微发灰。
他收回目光,提了提马腹,去往了右边。
两个小太监什么都没问,拨转骡头跟了上去。
虽然出了京城,可是前路在何方他自己也不清楚。
惠王那边确实给自己留了一个退路,但是如今陛下对魏公如此,那惠王又会如何?
情势不明,他也不敢去往荆州。
只能暂寻一地躲藏,北方是肯定不能呆了,且不说离京远近,就是这天灾他也不想面对。
日日在司礼监,他也清楚如今北方一带的旱情有多严重。
根据上报,已经有好几处河流干涸了。
到时候流民四起,他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被裹挟其中,肯定没有什么好下场。
只能去往南方了。
十一月初一,崇祯的谕旨。
将魏忠贤贬往凤阳,二犯家产籍没入官。
二犯指的是魏忠贤与客氏,表明从这一刻起,天启朝两位尊崇的贵人就此败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