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崇祯即位之后,最有存在感的便是御史以及六科言官。
短短半年不到,便扳倒了魏忠贤,崔呈秀等人。
知晓当今皇上甚爱看奏疏,这些言官便更是来劲。
互相攻讦已经腻味,就来了朱一冯这个新料,众人当然不能简单放过,就像一块鲜肉丢进了食人鱼群中。
在朝中,无论之前是什么党派,现在就是攻击朱一冯为首要大事,人人不能落后。
连着上了两天奏疏之后,有人更是从朱一冯奏疏中琢磨出了新方向。
正月二十九,又是常朝。
还是冬日,冷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头皮入骨的寒气,吹得一众红袍团团围拢。
一个个小圈子里,都缩着脖子把双手拢进袖中,低声与同僚交换闲话,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成一团薄雾。
辰时刚过,殿门内传来一声悠长的唱喏。
崇祯在御座上坐下,百官入殿行过礼,一一站定。
“诸卿有事早奏。”
礼科给事中微微动了动脚,打算出班,说起自己对朱一冯那封奏疏的新看法。
户科给事中见身旁同僚要动,正要抢个先——
不想已经有人从翰林班次中跨出了一步。
“臣翰林院编修倪元璐,有本启奏。”
早有准备的人暗叹一声被抢了头筹,众人的目光便聚了过去。
倪元璐手里捧着一封奏疏,躬身递过头顶。
崇祯略一点头,王承恩便从丹陛侧边走下去,接过那封奏疏,转呈到御案上。
倪元璐直起身,朗声道:“臣闻《七年合算疏》,其中论及先朝事,将东林与魏阉用二字概之,以阉宦与士大夫并称,臣窃以为此论甚谬,不敢不言。“
殿中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没人想到,这倪元璐居然要说的不是朱一冯之事。
几名御史悄悄对望一眼,把刚要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倪元璐接着说:“天启年间,魏忠贤乱政,生祠遍于郡县,颂德盈于章奏……”
“然东林诸臣,自万历年间便以气节相砥砺,虽持论有过激之处、绳人有过刻之时,然其守名节、重廉耻,所守者士大夫之底线也。不可不归于名义,不可不准诸廉隅。”
“以非中行而诬之以,以而并之于,臣以为此乃颠倒黑白、混淆忠佞。”
一长段说完,他朝御座弯腰拱手,声音沉重:“韩爌、文震孟诸臣,皆被诬以党籍而遭贬斥。陛下既已为刘一燝、韩爌等人昭雪,则东林之冤不辨自明。臣请陛下修复天下书院,召还旧日诸臣,使正人入朝、邪说自息。若以邪党之名一概抹杀,则朝中再无人敢以气节自任矣。”
倪元璐说完,殿中静了一息。他说到一半的时候,大部分人也都想了起来,这是对去年十一月时,杨维垣上的那份《七年合算疏》的对仗。
而后,杨维垣从都察院的班次中走了出来。
出班之后先朝御座行了一礼,才转向倪元璐的方向,面上挂着冷意:“倪编修写了一篇好雄文。只是臣有一事不明——天启四年,东林诸臣结党营私、排斥异己,几致朝堂板荡。在朝诸公皆知,其所谓众正盈朝!此事载在史册、人尽皆知。倪编修却替他们翻案,说他们是天下才薮。臣敢问,那些被东林排挤出去的官员,算不算人才?那些遭东林构陷的忠良,又该如何定名?”
倪元璐没有退让,迎着杨维垣的目光道:“杨大人说得不错,东林诸臣或有偏激之处、或有苛刻之时。然臣斗胆问杨大人一句——天启六年,杨大人所上奏疏中,明明白白写着厂臣公、厂臣不爱钱、厂臣为国为民。此疏尚存通政司旧档之中,杨大人是否还要臣翻出来,当庭诵读一遍?”
这是撕破脸了!殿中骤然静了下来。
多名和魏忠贤有旧的官员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离得近的几个人能看到杨维垣脸上那胡须都在颤抖。
倪元璐没有等他回答,继续高声道:“杨大人以二字称魏忠贤,谓之公、谓之不爱钱、谓之为国为民。而今魏忠贤伏法,杨大人又以二字概东林。此可谓七年合算?依臣看,杨大人所算的,不过是一己之进退罢了。”
杨维垣自然不能在这会认输,脑浆沸腾,瞬间脱口而出:“倪编修旧事重提,欲以私德攻臣。然臣今日所论,乃是朝廷大政、国是清浊,非为一己私怨。倪编修若只记得两年前的旧疏,却忘了今日朝堂上该论的正事,那臣也无话可说。”
他说完便退回了班次中,面皮紧紧绷着。
这会肯定不能和倪元璐再辩下去了。
皇上对东林的态度从给韩爌复名就看得出来,对魏忠贤更是不用说,都拉出来鞭尸了。
此番争辩甚是不智。
崇祯坐在御座上,听着两人辩驳,从头到尾没有插话。
见杨维垣退下,他也止住了倪元璐继续的攻势,合上了面前的奏疏,“倪元璐所奏,朕知道了。疏留中,众卿可还有事要奏?”
他刚说完,听了半天戏的礼科给事中张允复抢先一步站了出来:“臣闻福建巡抚朱一冯上疏,请移闽地数万流民往海外大员之地屯垦。而据臣所知,大员一地,正乃惠王朱常润私行占守之岛。”
“臣谨昧死上言,劾惠王数大罪。”
他抬起笏板,端端正正地拱在胸前,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其一,祖制所定——藩王之国,止于封土,守其宗庙,食其岁禄,不掌兵,不预地方,不得私造巨舰,不得擅聚流亡,更不许于海表绝域私开疆土。此二百年防微杜渐之大义也。惠王就藩荆州,本分当谨居王府,奉朝请、守藩仪。乃阴遣人浮海,于大员垦土筑堡,广集船众,打造舟师,远隔大洋之外,自成一处局面。此岛非朝廷所赐,非版图旧地,惠王不请旨而据之,是私辟疆土,视同藩封外之封疆。”
殿中大部分官员吸了一口凉气。
惠王之事,天启朝的时候不是没人提过,但是因为天启帝的庇护,久而久之在朝官员也就听之任之。
而且许多久在朝中的官员还知道,惠王的事还牵扯到了当今皇上的父皇——泰昌之事。
只是如今这位皇上的态度众人也不甚明了,这些旧官员也收起了心思,且看风云。
张允复边说着,面色潮红起来:“其二,岛上堡寨已修,舟师已集,部曲已附。今日尚未有朝廷官吏,然人众衣食仰给于惠王之部,号令听于惠王之属……”
“其三,民归其地,则兵力自生……一旦势成,朝廷号令难以及海,檄文难于渡洋。彼时欲制之,动则必兴海师大征,耗费天下财力。此非虚忧,乃势之必至。”
“其四,大员周遭,红夷、海寇往来如织……若与岛夷私相交结,东南海疆,将有不测之祸。”
张允复说到这里,把笏板又举高了一寸,膝弯一屈,在殿中跪了下去,额头触地:“臣言虽激,实为宗社万年计。伏望陛下下旨切责惠王,勒令即刻拆毁海外堡寨,撤回船众部曲,不得再私留海外据点。其岛中见有人口,俱令撤回内地,听朝廷安插。若迁延不奉诏,则是目无朝廷,当从重论罪。伏惟圣裁。”
一篇雄文背完,殿中呼吸声都轻了。
这年轻后生可真是生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