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维垣拿起张允复的奏疏副本,又看了一遍后便说道:
“此疏中明确,其一殿下违反宗藩祖制,祖制规定藩王就藩只可居封土、守宗庙、食岁禄;不许掌兵、不许干预地方、不许私造巨舰、不许擅自聚集流民,更不准在海外远地私自开辟疆土。”
“其二私辟海外封土,大员并非朝廷赐予、不是大明原有版图,殿下不请圣旨就派兵占据、垦土筑堡,等于在本有藩封之外又私自另立一块封疆。”
“其三殿下越权自建武装势力,大员岛上修建堡寨,私自编组舟师、收拢部曲,海外形成独立势力。”
“其四地域越界,殿下封疆仅限湖广荆州,大员不在其封地之内。”
“此疏并未指殿下当下就有谋反异志,但指出殿下之权势会逐步滋生野心。祖制便是要把祸患遏止在萌芽,不能放任藩王”
朱常润边听着还不断点头,等周维垣说完后,他开口便直指核心:“藩王居封土、守宗庙、食岁禄,这不错。可是皇明祖训什么时候有说过不许掌兵、不许干预地方、不许私造巨舰这些了?”
这话问出,周维垣也是有点恼怒。
你一个亲王真不知道假不知道?
这不是人所共知的事吗?
看着周维垣一脸愤恨的摸样,朱常润便提醒道:“周先生,本王说的是皇明祖训,不是之后惯例,旧例。”
被殿下这么一提醒,周维垣才惊醒了过来。
皇明祖训……
“殿下稍等!”
说完周维垣便冲了出去,没一会捧着厚厚一摞书册跑了回来。
周维垣是去把《皇明祖训》取来了。
他坐在椅子上,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从序文看到正文,从正文看到附录。
全书一万余字,分十三章,和藩王制度直接相关的不过寥寥数段,他逐字逐句地看,不敢漏过一个字。
朱常润坐在案前,看着周维垣翻书,自己把那碗酥酪吃完了,又让吕福重新沏了一壶茶来。
他也不催周维垣,只是端着茶盏慢慢地喝着。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周维垣把书合上了。
他抬起头来,脸上紧绷的面皮松了些,但眉间川字更深了。
“殿下,”他把书合上,斟酌了一下措辞,“臣方才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皇明祖训》中,确实没有不许亲王掌兵、不许干预地方、不许私造巨舰这些条文。”
朱常润端着茶盏点了点头。
周维垣继续道:“相反,祖训原文有一条——凡王国有守镇兵,有护卫兵,其守镇兵有常选指挥掌之,其护卫兵从王调遣。如本国是险要之地,遇有警急,其守镇兵、护卫兵并从王调遣。”
他把这句话又背了一遍才道:“也就是说,亲王府有护卫兵本就是祖制所允。若是藩国地处险要,遇警之时连守镇兵都可以调遣。”
朱常润放下茶盏:“所以本王没有违祖训?”
周维垣摇头苦笑:“殿下是没有违祖训。但祖训之外,还有成祖之后的旧规成例。永乐以后,藩王典兵之制渐废,护卫兵多被裁撤或收归朝廷。到了仁宣之后,亲王掌兵便成了禁忌。朝中官员弹劾殿下,引的不是《皇明祖训》,引的是这二百年来形成的旧规。”
“旧矩。”朱常润把这俩字念叨了一下,又问了一句,“那祖训里有没有说不许藩王私辟海外封土?”
周维垣表情有些古怪,那会还在考虑北边的事,哪有想到藩王会跑海上?
“那倒是没有。祖训里只列了几个不征之国,如朝鲜、安南、琉球之类。大员不在其中,祖训也不曾提及海外岛屿归属之事。”
说完长叹了一口气:“殿下,你这是诡辩。”
朱常润哈哈笑了出来,指着周维垣道:“不对,是你们官员在诡辩。”
他往后靠了靠椅背,手缩了回来在扶手上轻轻拍着:“法无禁止即可为,这是你们官员做事的道理。可轮到藩王头上,你们便把历朝历代,每个皇上加上的条条规规一桩一桩垒上去,垒得高了便说是,说是二百年防微杜渐之大义。可拆开来看,祖训本就是那些文字,后面垒上去的东西,一件一件都是你们官员和历代皇上加上的。”
说着脸上泛起得意,“怎么?成祖他们的旧规是规,天启帝立下的就不是了?”
周维垣没有立刻接话,他也有点矛盾。
天启帝在时,对殿下确实多有照拂,可这怎么能和旧规相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殿下说的或许有道理。可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讲道理就能讲通的。先帝在时,朝中纵容殿下,是因为先帝愿意纵容。魏忠贤之事,也是因为先帝默许。可如今换了皇上,这位陛下从登基没几天就把魏忠贤给铲除了。”
他看着朱常润,语气诚恳:“殿下,先帝宽厚,对殿下从无苛责。可这位——臣虽未在京城,但看邸报上那些旨意,也看得出来,他和先帝大不相同。殿下若继续在海外维持那些堡寨和船众,迟早会酿成大患。不如趁如今圣旨只让自辩,还留有余地,便把海外之事收一收。惠王府如今在荆州有三万顷地,光这些庄子产出的粮食便足够供养阖府上下。赤坎那边纵有收益,可犯的风险太大,不值得。”
他说完这番话,便静静地看着朱常润。
朱常润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案角那叠弹章上,然后抬起头来看向周维垣,忽然换了一个问题:“周先生,当今这位即位,你觉得和哪一位像?”
周维垣一怔,不明白殿下为什么忽然跳到这件事上。
但殿下既然问了,他便答道:“小宗继大宗。按前朝旧例,最像的自然是嘉靖帝。”
“嘉靖当时最怕什么?”
“得位不正。”周维垣脱口而出,随即便明白了朱常润的意思,“嘉靖帝从安陆入京,以兴王世子继大统,与武宗虽为堂兄弟,但并非一母同胞。他登基之后头一件事便是大礼议,追尊生父为献皇帝,入庙称宗。前后争了二十几年,说到底,就是为了让自己这个来得名正言顺。”
这周维垣不愧是礼部出身,前朝旧史随口脱出。
朱常润点了点头:“如今这位,大差不差也一样。”
周维垣原本放松的眉头又蹙起:“殿下是说,陛下也怕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