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晚间,贺武去到了赤坎城中贺家聚集的区域,几位族老见他来了, 也是摆上了酒菜招呼。
谁也没料到,当年贺世绩贺将军身边那个提着长矛、跟在马后跑的亲兵贺武,如今麾下管着二十多条大夹板战舰,战舰横列开来,炮口能盖住半片港湾。
虽说没有朝廷世袭的千户名分,可单论手里的武力、海上的威风,早已胜过当年在辽东的贺将军。
院子里残席未撤,一地的花生壳与空酒坛。
十几坛从月港运来的黄酒喝空了大半,贺家的子弟们大多已带了几分醉意。
见贺武站起身,却都识趣地停了喧哗。贺武摆了摆手,“都散了吧。”
晚辈们应声散去,院子里只剩下四位须发花白的族老。
几个妇人上来换了热茶,掩上院门。
七老爷捧着茶碗,抬眼看向贺武:“武子,看你今晚是有事。说吧,是不是王府那边有什么吩咐?”
贺武没绕弯子,开门见山:“七老爷,诸位长辈。当年跟着贺家走武功这一支的,大半都拖家带口来赤坎了。贺将军的孙辈,也有好几个在赤坎城里当差。如今有个机会,我向左长史求了情,人家也松了口,就看咱们贺家,想不想上这条船。”
“什么船?” 座中一位族老皱眉问。
“荷兰人你们都见过吧?” 贺武甩了甩手道。
几位族老点点头。
去年八月,荷兰人送来了五艘战舰,听说今年还要再来五艘。
七老爷点点头:“见过,红毛蓝眼的。我只当是寻常海商,怎么,这里头还有说道?”
“他们哪是单纯的商人。” 贺武冷笑一声,“就好比北边朝廷,派军队带着商队去漠北,军械、茶货、丝绸一块儿装,军队护着商队走,抢了东西、做了买卖,回来朝廷分一股,军队和商队再分剩下的。荷兰人就是这个路数 ,就是一窝海盗,兵就是商,商就是兵,船上架着炮,炮口对着码头,谁若是敌不过,谁敢不做他们的生意。当年他们就打了澎湖,想让大明低头做买卖。”
院子里静了静。
军队带着商队做买卖?这能是正经买卖?
以前都在北边讨过生活,自然明白里面是什么意思。
七老爷摩挲着茶碗沿,半晌才低声问:“这…… 是朝廷的意思?”
贺武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抬眼扫过四位族老,反问:“七老爷,您来赤坎也一年有余了,什么时候见过朝廷的官船开到这儿?别说赤坎,就是外面这整片大洋,朝廷的水师敢往深里走吗?”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这是惠王殿下的意思。左长史说了,往后咱们的船队,要学荷兰人的路子出去一支。带着战舰,货物去海上别出做买卖,赚了钱按股分。”
“风险大吗?” 另一位族老忍不住开口。
“风险?”
贺武抬起头,嫌热敞开的胸前衣襟,露出心口一道三寸长的旧刀疤:“诸位长辈,咱们贺家,什么风险没见过?
当年浑河一战,贺将军带着咱们四千辽军,在浑河边上跟建奴死磕。四川来的白杆兵,浙江来的戚家军余部,跟咱们辽军,哪一个不是大明的精锐?可结果呢?
在通州时,川军就跟浙军火并过,连大炮都抬出来对轰,死伤遍地;咱们辽军跟浙军,为了剿倭的军功,也恨了十几年。
可朝廷还是把这三支军队放一起。
建奴围川军的时候,浙军在河对岸看着,不动;后来建奴围浙军,咱们辽军也逡巡着,不肯往前。
就这么着,三支精锐,被人家一口一口吃掉。
贺将军怎么死的?不是死在建奴手里,是死在袁应泰那个文官瞎指挥里,是死在自己人互相倾轧里!”
他声音越说越高,胸口起伏着,海风卷着院子里的灯笼,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后来兵败,咱们从辽东逃出来,躲追兵、防蒙古人,谁管过咱们?朝廷管过吗?那些坐在北京城里的文官大老爷,只会喊着‘复辽’‘平奴’,只会克扣军饷、杀将领立威,谁管过当兵的死活?”
“在辽东当兵,风险最大的从来不是建奴,是自己人!是那些不懂兵的文官,是那些互相倾轧的同僚。”
院子里死寂一片。
几位族老都低着头,没人说话。
贺武说的没错,浑河一战大败,贺世绩死在那里。
当时辽东经略袁应泰是文官出身,不谙兵法被努尔哈赤耍得团团转也是主因。
再加上后来因主帅之间不和而导致的广宁兵败……最致命的刀子都是后面捅过来的。
贺武喘了口气,重新坐下来:“左长史已经应了我,会给咱们贺家留一个位置。去不去,你们几位自己看。”
想了想,还是提醒道:“不要觉得在赤坎坐上几个位置,就能让赤坎姓贺。这里是惠王的赤坎,谁敢动歪心思,别到时候收不了场。敢冒大不韪,在大明之外立这一城,你们觉得殿下会是一个心慈手软的藩王?好好待着,你们永远是王妃和世子的姻亲,别让王妃难做。”
说完,喝了口凉茶,擦擦嘴便转身而去。
贺家这一年,借着贺子济的关系在赤坎算是站稳了脚跟。
贺武看在眼中,不管这支贺家是有心还是无意,都要提醒一句。
殿下绝大部分时间都很温和, 但从另一点来看,也是淡漠。
他也听贺英提起过,当年处理硫磺矿、处置那女儿与人私通的黄家时,惠王吩咐下去连眉头都不皱。
就这么平淡的吩咐了下去。
好像决定今晚杀哪只鸡一样。
这一番提醒,他也是为了还当年贺世绩的恩情,毕竟贺世绩的孙辈就在赤坎。
虽然他也姓贺,但是如今他是惠王府千户护卫,更要护着的是王府,王妃,世子。
四位族老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动摇。
过了两日,二十几名贺家子弟辞了赤坎城的差事,来找了贺武。
被编入了丁国昌儿子他们一组,一起训练。
许望海还没等到归来的船队,却等到了一个消息。六月二十,也就是约定下一次交易火药的时候,俞咨皋要和他在澎湖见上一面。
总不能是熊文灿这个巡抚找俞咨皋卖火药的麻烦了吧?
带着疑虑,许望海带着贺武一起去了澎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