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七月二十五日,寅时。
宁远城还浸在浓黑的夜色里,城头的火把被夜风扯得呼呼乱响,守兵无聊地拍着吸血的蚊子。
广武营的营门 “哐当” 一声被踹开了。
张正朝提着出鞘的腰刀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黑压压数百个川兵,个个手里攥着兵器,火把的光映在阴沉的脸上,满是疯狂。
脚步踩在沙地上的沙沙声,还有兵器碰撞的轻响,一路到了城南的军牢。
“开门!”
张正朝一刀劈在牢门的木栓上,火星四溅。
守牢的军卒见这黑压压的人群,早被吓得缩在墙角,眼看着涌进来的士兵。
大牢里黑黢黢的,一群人涌入。
铁链哗啦声响,三个被打得皮开肉绽的什长被拖了出来,身上的囚服都结了血痂。
“弟兄们!” 王什长看见众人,声音嘶哑,“你们……这是造反了?”
“没造反,” 张正朝一把扶住他,“今日就是要讨个说法!走,找毕自肃去!”
队伍转头向北,往巡抚衙门去。
路过车左营的营区,营门 “哗啦” 一声开了,张思顺带着湖广兵冲了出来,手里还扛着几杆鸟铳;接着是车右营、前营、后营…… 一扇扇营门接连打开,士兵像潮水一样汇进来,十二营的人马,转眼聚了数千人。
十三营,唯独都司程大乐一营闭门不开。
火把连成了火龙,照亮了半条街。
人群一多,局势也难控住,呐喊声终于炸了开来:
“讨欠饷!”
“讨欠饷!”
“杀狗官!”
“杀狗官!”
声音随着部队行进,像炸雷似的碾过宁远城。
巡抚衙门的后堂里,毕自肃猛地被惊醒,就听见了外面的呐喊。
他刚从床上坐起,亲随连滚带爬地冲开门跑进来,“抚台!不好了!各营都反了!朝衙门过来了!”
毕自肃心里咯噔一下,脚下发软差点滚下床。
他知道欠饷太久,军心不稳。可万没想到会发生全营哗变!
“快!快传朱总兵!让他带兵弹压!” 他一边哆嗦地披起官袍一边喊,“再去叫郭兵备!快!”
话音未落,就听见前堂 “轰” 的一声巨响。
衙门的正门被士兵用圆木撞开了。
十三营的士兵像潮水一样涌进院子,砸厢房,翻库房,见到值钱的就往怀里揣。
几个衙役刚要上前阻拦,当即被打翻在地,刀背接连砸在骨头上,“咚咚”闷响混杂着求饶,只是让下手的士兵更加兴奋。
毕自肃刚冲到门口,就被几个士兵劈胸揪住往地上扯,官袍 “嗤啦” 一声撕了半边,紧接着人被按在地上。
闻讯赶来的总兵朱梅、通判张世荣、推官苏涵淳,也被得手的士兵们擒拿住。
四个人被反绑着双手,推搡着往城楼的谯楼走去。
沿途士兵拳脚、唾沫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四个原本高高在上的大官这般狼狈模样,也让士兵宣泄了不少怨气。
带上城楼,张正朝一脚踹在毕自肃腿弯里,让他跪倒在谯楼的女墙边,按住了他的头喝问:“毕自肃!你说!欠饷呢!”
城楼上下密密麻麻都是士兵,火把的光晃得人眼晕,数千双眼睛都盯着露出女墙的毕自肃,吼声像浪一样拍过来。
“毕自肃!饷银呢!”
“毕自肃!饷银呢!”
……
毕自肃满脸脏污,披头散发,嘴角额头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努力挣了挣,头却抬不动分毫。
声音沙哑,有气无力的回道:“朝廷…… 朝廷的饷银没到,本官何曾克扣过分毫!你们不要受奸人挑唆,速速归营,本官……”
“放你娘的屁!”
一个士兵抡起刀鞘砸在他肩上,毕自肃闷哼一声,身子歪了歪,可是头却被按住,整个人滑都滑不下去。
他从没觉得这城墙的砖头是如此粗粝,膈得他脖子发疼。
张正朝狞笑着拍了拍他的脸,“四个月!一文钱没有!你们当官的吃香喝辣,老子们从四川过来卖命,连饭都吃不饱!”
“王什长他们就说了句公道话,你就抓去毒打!就你也配当巡抚!”
张世荣和苏涵淳被周围士兵围着,那要吃人的眼神就像狼一般。
今天要是拿不出银子,怕是小命真就交代在这儿了。
两人跪在地上连连对着士兵磕头哭喊, “下官有罪,下官这就回去凑银子”。
一旁的朱梅铁青着脸,闭着嘴不说话。
毕自肃也清楚如今宁远是真没银子给他们发饷,今日怕是难逃一死了,硬着头皮一字一句道:“本官…… 就算死,也拿不出三十万两欠饷。朝廷无银,非……”
“还敢嘴硬!” 张思顺上前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提起就往女墙上疯狂撞了几回,“没钱?没钱就拿你的命抵!”
从没被如此粗暴对待过的毕自肃,也不知是头疼还是心伤,只觉得头晕目眩。
周围士兵也跟着起哄:“打死他!打死狗官!”
眼看就要失控,忽然楼下有人高声喊:“住手!都住手!”
人群分开一条路,兵备副使郭广带着几个亲兵挤了过来。
他径直走到谯楼下,仰着头对着上面叫喊:“张正朝!张思顺!各位弟兄!听我一言!”
郭广平日里管粮管饷,和这些士兵打交道也多,算是有几分交情。
士兵们见了他,骂声渐渐小了些。
手里却依旧攥着兵器,虎视眈眈。
“弟兄们要饷,天经地义!” 郭广提高声音,“毕抚台已经答应了,立刻开官库,发存银!不够的,我郭广向城中富商牙行借,今日之内,必发一月军饷!”
他转头对着楼上的毕自肃方向,大声叫道:“抚台!事到如今,开库吧!”
毕自肃如今深觉已无颜面见人,只想躲在女墙口装死。
就算开库又如何?
库里确实有一笔两万两的银子,但那是用于安抚蒙古等部的抚夷金。而且就算这两万两银子放下去,也填不满这些人的胃口。
张正朝却抓着他的后领子一把提了起来,旁边一士兵立即把火把凑到他面前。
感受到火焰的灼热,毕自肃微微睁开眼,看着楼下密密麻麻的士兵,又看了眼人群中的郭广平,知道再硬撑下去,今天不光是他,其他几人也要把命丢在这里。
他闭上眼,认命地点了点头。
有火把照着,众目睽睽之下,也算确认了。
“去开官库!” 郭广当即高声喊叫。
亲随们得了令,转身就往城西官库跑,身后还跟着百十个手持刀枪的士兵。
杂乱脚步踩得宁远城中咚咚作响,街上却无一人敢开门窗。
官库的铜锁被砸开,火把探进去,就见靠墙整整齐齐摆着二十只木箱。
士兵们一拥而上撬开箱盖,白花花银子就在眼底。
领头的什长也算有见识,一看这一箱不过千两,“就这点?”他回头瞪着缩在墙角的管库主簿,“两万两?糊弄叫花子呢?十三营弟兄,一人分不到一两,你也好意思说开库发饷?”
主簿脸白得像纸,缩着脖子结结巴巴:“官、官库就这些了……这些还是要给蒙古那边的……”
“日娘的,有银子给蒙古人也不给咱!兄弟们带着银子回去!”
士兵们两人一组抬起一箱,队伍又跑回了城门楼。
有兵抢在大部队前面,快速跑来汇报。知道只有两万两,张正朝的脸瞬间沉下。
他一把揪住毕自肃的衣领,将人拽到一边,命令手下把人绑到城门楼最高的谯楼上,“毕巡抚,两万两?你这是打发要饭的?老子们从四川、湖广过来卖命,四个月一文钱不见,你就拿这点东西糊弄咱?”
毕自肃被士兵粗暴地撕扯,一身残破衣物凌乱飘散,被整成了白皮猪一样反绑着抬了上去。旁边的张思顺啐了一口,“这狗官根本没打算给咱们发饷!跟他废什么话!”
张正朝一把拦了下来,走到毕自肃跟前道:“就请毕抚台在这儿待着!什么时候凑齐欠饷,什么时候放你下来。凑不齐 ——”
他拔出腰刀,刀身映着火把的光,寒气逼人,“就别怪弟兄们把你从这儿扔下去!”
毕自肃被按在谯楼上,城下密密麻麻的士兵都仰着头看他。天光已经开始发白,体面了几十年的读书人,如今衣衫褴褛地被人围观,毕自肃只能闭着眼,一言不发。
郭广在楼下看得心焦。
真要是毕自肃出了意外,兵变彻底失控,谁都收不了场。
他赶紧往前挤了两步,仰头高声道:“张正朝!你且慢!官库空虚,是实情。但我郭广以兵备副使的顶戴担保,欠饷的银子,今日之内必定凑齐!”
“你拿什么凑?” 张正朝在城楼上低头俯视着他。
“就拿这个!”郭广转头喝令:“取纸笔来”。
当即有人取来了麻纸、狼毫,他就着微亮的天光,俯身在石阶上挥毫疾书。
“今借到宁远城各行号白银五万两整,以兵备道官银为质,秋粮抵岸之日,本息一并清偿,绝不拖延”,写罢掏出兵备道的关防大印,蘸了朱红印泥,重重按在纸尾。
他把借条写了三份,递给三个亲信吏目:“拿着这个,去裕丰钱庄、恒泰牙行、李记布庄,还有城南那几家大商号。就说我说的,兵变如火,顷刻燎原,请各家即刻凑银灭火。”
吏目们接过借条,揣进怀里,一路小跑着往城中去了。
天更亮了一点,东方的鱼肚白也开始慢慢泛起嫣红,火把渐渐灭了下去。
天色亮起,楼下的士兵开始躁动起来,有人扯着嗓子喊 “怎么还不来”,有人用刀鞘砸着地面,兵器碰撞的叮当声混着骂声,像潮水一样往城内蔓延。
原本黑夜中的行事安稳,似乎随着天光亮起也没了那份勇气。
张正朝抱着胳膊站在毕自肃身边,脸色越来越冷,手掌牢牢握着刀柄。
郭广背着手站在院子里,手心也攥出了汗。
他也感觉到了周围士兵的紧张气氛,此时就怕出意外,只要一点意外就会像一颗火星掉入冒烟的油锅。
那就什么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