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公胄是浙江湖州府人氏,家乡世代蚕桑,富商大贾见得多了,海上贸易的厚利,他心里自有一本账。
眼前这五十万两看着骇人,可在他看来,不过是王府海贸一趟的流水罢了。
别的不说,单是王府名下那三万多户佃户、十余万亩桑田,便是了不得的根基。
他到任这些日子,虽看不着王府的庄田册籍,可地方上稍一打听便知,王府种桑的老农,多是从湖州一带招募来的。
天下蚕桑之利,莫过湖苏。
有这些老行家掌着,十余万亩桑园一年出生丝万担不在话下,转舶运往南洋,利市数倍,一年下来便是百万两的规模。
这么算下来,眼前这一长列银车,反倒不算什么了。
真正让他心头沉的,不是王府的银子,是这府衙里的那股不明不白的气。
到任半月,合府官吏对他无不恭敬,凡事都按着规矩来,半分差错挑不出。
可自打他到任头一日拒了属官的拜见礼、又驳了几项常例的孝敬,这份恭敬里便悄悄掺了疏离。
差役办事,皆是公事公办的模样,牌票下去,也件件有回禀,可回禀上来的,多是些 “业已踏勘”“俱无异常” 的套话,内里的实情,半分也摸不着。
他初来乍到,本想借着查核府库、清理账册立威,可折腾了半月,竟像蓄力一拳砸进了棉絮里。
其中最让他忧心的是储粮。
荆州江陵商埠繁华,市肆之盛不输江南中等府县。
而且账册上商税逐年递增,如今一年也有三四万两的进项。但民生还是要以粮为本,商事看着光鲜,这底子却空得很。
正仓的税粮,堪堪够支应日常开销,可常平仓早已是空空如也。
他翻过历年账册,前两年襄阳救灾,调了常平仓的粮去赈济;
西南奢安之乱年年吃紧,屡屡从荆州调粮协济;
加上去年倒春寒,夏粮减产,到如今,正仓里还欠着本府官员的俸米、府学诸生的廪米,连荆州卫驻军的月粮都在拖。
眼看秋收在即,可就算今年收成尚可,能否补全了这些亏空都是未知,往常平仓里存粮更是妄想。
底下的吏员倒像是半点不急。
简单打听一番就知道了, 如今在荆州,天塌下来有惠王府顶着。
真要闹了粮荒,王府有的是粮,不劳官府费心。
可他也不知道王府存粮究竟有多少。
王府自成天地,不用给他这个知府说明。
至于账册,府衙里的钱粮、刑名簿籍,倒是都按例搬了出来给他查阅。
可真要细究起往年的出入、庄田的税契,便个个都是 “年深日久,册籍霉烂”“前官移交,数目未核”,要想彻查,得先花上半年工夫重新造册。
但凡问及王府的事,那更是一问三不知。
按制,藩府事务自有长史司管,地方有司不得擅问,道理上是半点错没有。
可一府之地,王府占了近三成的田土、过半的商利,地方官竟能对其一无所知,说出去谁信?
可不信又能如何?
王府的马脚,他是半分都没抓到。
更让他心里犯嘀咕的,是坊间的传闻。
别的藩王,多是纵容属官欺压百姓、强占民田、收纳投充,弄得民怨沸腾。
可惠王就藩荆州七年,他竟没听到一桩王府鱼肉乡里的冤情。
反倒听说,外面农户都削尖了脑袋想和王府的佃户攀关系,有把女儿嫁过去的,有托人说情想应募入王府庄田的。
可怪就怪在,王府的佃户,除了几次朝廷下旨收拢流民,七年来竟没怎么扩招过。
安置流民定下的户数,到如今还是那些。
也从没人听说惠王府受过民间的投充。
那本是藩王们最常用的兼并手段,既能扩地,又能隐占赋税,偏生这位惠王殿下,半点儿不沾。
胡公胄负手立在檐下,望着远处一车车银子没入王府城墙,只觉巍峨。
五十万两白银押入王府,当日便按着定例清分厘清。
三十五万两尽数归入内库,如今王府日常开支早已不靠海贸余利贴补,这笔钱尽数留作根基。
余下十五万两,三万余两分作三份,着人分别送往三位妾室的娘家。
剩下的十二万两,全数划归光学学社账下,后续再由学社按份子分润至各处。
周维垣捧着账册,同吕福一道回了便殿。
此时朱常润正临着窗案,拆看许望海从福建递来的密信。
信上写了两件紧要事,都是和福建有关:一是海盗许望海请令,要不要清剿,尺度拿捏到什么地步;二是厦门之事,王府要伸到哪一层,是只设货栈,还是连船坞、牙行一并布局。
见二人进来行礼,朱常润随手将信折起压在砚台下,“银子的事,都点清了?”
“回殿下,五十万七千两白银、附载的南洋诸货,已全数点清入库。分拨账目也都登造完毕,特来禀知。”
周维垣躬身回话。
这么多年经手的银子多了,他早已没了最初的震动,此刻心里最记挂的,是那一千八百名从赤坎回来的佃户,“只是臣还有一事请示。此番随船回来的佃户,已各自归乡安顿。这些人在南边操演了三年,战事娴熟,若是就此散归田亩,未免可惜。殿下看该如何安置?”
“这事我思量过了。常年聚兵操练,断不可行。一则糜费钱粮,一年两年还行,年深日久,谁也担不起;二则朝廷有制,藩王该听还得听。”
说着,朱常润自己都轻笑出声。
若是论守规矩,他也守。但是踩着线反复横跳的也是他。
只是他也有更好选择,随即说出早已盘算好的出路:“打散了,分入各庄充作管庄庄头、力役便可。”
一批批练过的人退下来散在乡间,日子久了,这些人威望自然就立起来了。
真要有事,一声招呼便能聚起来,比常年养着省心,也落不下把柄。
周维垣心头明了,略一沉吟,又禀道:“还有一事。此番拣选出来的一百名精壮佃户,已经迁入王府安置。殿下看,这一百人,该如何编派?”
听到这话,朱常润倒是来了精神。相比那一千八百人,这留在王府的一百人才是他最需要的。
王府护卫自他就藩起,便多是贺家的旧人。
当年孤身出京,全靠这些人护着一路南下,也是不得已的权宜。
如今年深日久,当年的许多北边老兵也都熬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人抵不过时间,岁数大了,精力也衰了,也该颐养天年了。
更要紧的是,护卫之权总握在外戚手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如今有了这批出自王府佃户的人手,正是更替的好时机。
“辛苦周先生去安排,今日晚膳在校场摆酒,算是给这一百名新护卫接风。”
“贺家那些老人,但凡年过五十、身上有旧伤的,都造册报上来,赏一笔安家银子,让他们回去颐养去。空缺的位置,就从这批新人里拣选补入。就说本王念他们多年扈从劳苦,不忍他们再奔波劳碌。”
如此情面上也过得去,内里的权柄也能慢慢更替。
周维垣躬身领命:“臣这就去安排。”
朱常润又看向回来就忙个不停的吕福:“别忙了,晚点你让人给李七带信回去。海盗那事,今年只剿灭两处巢穴就好,其余不用管,朝廷想剿,就让朝廷自己去。捷报上奏,不必提王府,尽数让俞咨皋自己去安排。哼哼,当年笨港大捷没什么封赏,如今换了这位,咱们军功上报,只能让他睡不着觉。”
“至于厦门,让许望海自行斟酌。只要够咱们货船驻泊、货栈周转便足矣,不必铺张占地。权当是卖给俞咨皋与新任福建巡抚一个情面。”
“是。”
吕福应了声,手上却在试着茶水的温度。
这回信也不差几个时辰,这会伺候好殿下,晚点吩咐赵三回信便是。
朱常润喝了口茶水润了润嗓子,伸手展开双臂,吕福就上前给他披上常服,小心理着衣摆。
今天是第一次见这些新护卫,也不能太随便。
此时校场上早已摆开了阵势。
老护卫们依序坐在东侧,个个精神,却掩不住鬓边的风霜;
西侧便是那一百名新选的护卫,都换了崭新的短褐劲装,坐得笔挺,眼底满是局促与激动。
自当年入王府庄田,到远渡赤坎操演三年,他们只听说过这位惠王殿下的种种事迹,却从未亲眼见过一面。
而周遭的老护卫都尚且敛声屏气,他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喘。
待朱常润缓步登上将台,玉带垂腰,常服肃整,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时,“唰” 的一声,全场五百余人齐齐伏地跪倒。
“殿下!”
声浪回荡,嗡嗡作响。
朱常润微微抬了抬手,“都起来。”
众人谢恩起身,依旧垂手而立,无人敢言。
朱常润的目光先落在西侧新护卫身上,缓缓开口:“南洋三年,风涛里闯,日头里晒,这份辛苦,本王知道。”
“王府护卫,不是寻常庄丁力役,吃王府的粮,领王府的饷,担的是护卫藩府的干系。往后当差,记住两字:一是忠,二是谨。忠心事主,谨守规矩。好好当差,本王自然亏待不了你们。安家银、月钱、老弟兄有的,你们日后也都会有。”
“今日备了酒肉,只管尽兴。”
内官、管事上前招呼开席。
一车车的酒菜从江陵城的酒楼中流水般送入王府,肉香酒香漫开在校场里。
朱常润待到酒肉上齐,敬了三杯之后,才离场。
新护卫们直到藩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将台后,才敢缓缓坐下。
酒肉正酣,原本陌生的两边也很快打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