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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二年正月朔,寅时正刻。

荆州城还浸在残夜的寒意里,王府承运殿前的丹墀早已灯火通明。

青砖上覆着一层薄霜,被檐下的灯笼映出银亮冷光。

铜漏的滴声从殿角传来,恰数到寅正一刻,殿上忽然三声静鞭响。

脆亮的声响划破晨寂,随即钟鼓齐鸣,沉浑的乐声沿着宫墙漫开。

“排班 ——”

王府仪卫司典仪的唱声,顺着丹陛传下来。

文东武西两列官员齐齐整肃衣襟,按品级依次就位。

文官班首是荆州知府胡公胄,朱红朝服配云雁补子,手捧象牙笏板,帽翅端正,神色端凝。

身后一众青绿袍子。

江陵县知县、府丞、通判、推官依次排开,再往后是下辖各县星夜赶来的佐贰官,一个个垂手持笏,屏气凝神。

武官班首为荆州卫千户丁国昌,朱红朝服缀豹子补,其后一众青袍武官。

今日是元旦正朝,乃是一年之中,王府来人最多的一次。

江陵城内一应官员皆要到场,周边其他县衙也需派出佐贰官代表。

殿内帘幕轻动,内官尖细的奏报声传出来:“请殿下升殿。”

惠王朱常润身着玄色四爪蟒袍,腰束玉带,缓步升上宝座,南面正坐。

殿旁侍卫按刀分列,丹陛上下鸦雀无声,只有殿角的铜炉飘出沉水香的烟气,袅袅散在寒意里。

“鞠躬 —— 拜!”

典仪唱声落,百官齐齐躬身拂袖,平伏下拜,四兴四伏,动作齐整如一。

前面两点红色,其后一众绿色在地上起伏,笏板的牙白微光连成一片,只听见衣袂扫过地面的簌簌声。

四拜礼毕,典仪再唱:“进贺辞!”

胡公胄应声出班,持笏缓步走到丹陛正中,面北端立,清朗的声音传遍丹墀:

“兹遇三阳开泰,万物咸新。敬惟殿下茂膺多福,永镇荆藩。臣胡公胄,谨率荆州府文武僚属,恭行庆贺。”

朱常润看着这个胡知府感觉还挺有意思。

荆州的情况他也清楚,今年也还算勉强能过,这知府硬是压着把今年的一万石的岁禄给了王府。

这也是他收到的第一笔岁禄。

致词既毕,他持笏躬身再拜,起身缓步退入本班,始终步履端稳,不失仪度。

“鞠躬 —— 四拜!”

百官复行四拜礼,齐声高呼:“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雄浑,顺着殿宇飞檐飘出宫墙,混在钟鼓余音里。

“礼毕 ——”

典仪唱罢,殿上内官传下王谕:“殿下赐宴。”

百官再拜谢恩,文东武西依次退至两侧廊房。

房中早已按品级设好席面,朱漆矮案一字排开,案上陈列着椒柏酒、蒸羊、五辛盘与元宵团子,皆是正旦节令馔品。

执事内官往来布盏,将烫好的酒依次斟入银爵。

文东武西各依品级就位,先行谢宴礼,而后按品阶落座。

殿上传下王谕 “免礼,纵饮”,廊下众官才齐齐举爵,低声道贺。

席间不闻喧哗,只有杯箸轻响与偶尔的寒暄。

檐角的晨光渐渐斜移过来,落在案头的银爵上。

一场正旦朝贺的大典,便在这廊下的酒气与暖意里,缓缓落下帷幕。

九轮酒过,一应官员们起身谢恩告退,相继离开王府。有相交甚好的,也结伴到了城中酒楼继续二场。

要值守的官员,回到衙门继续值守。

胡公胄换下朝服,只穿了件素色常服,邀了王府里沈嘉征他们五位浙江籍属官,往府衙旁的驿馆去。

几人都是浙东出身,宦游荆州,正旦佳节凑在一处,煮上一壶龙井,说着家乡风物,从西湖孤山的梅开说到钱塘八月的潮信,言语间带着几分客居的思乡,也借着乡谊慢慢拉紧了同僚间的分寸。

胡公胄到任半年,摆明了不沾王府海贸的立场,便只在同乡故旧里周旋,既不落结党的痕迹,又稳稳扎下了人脉。

另一边,丁国昌却被七八名官吏簇拥着,往城南望江楼去。这些人都是沾着王府海贸利益的。

吴维东去了武昌,新来的胡知府又摆明了不沾王府的边,这群靠着海贸吃饭的官吏,便自然而然以丁国昌为马首是瞻。

望江楼的掌柜见了这群人,老远就躬身迎了出来,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旁人只当是巴结官老爷,掌柜却心里透亮 —— 这些主儿何止是官,个个都是活财神。

王府的规矩严,这些人从来银货两清,从不赊账吃拿,出手又阔绰,赏钱比饭钱还多,比那些抠搜的乡绅财主好伺候十倍。

说起来,这荆州城的官员中,惠王的规矩,比朝廷的王法还管用些。

元旦正节,本就繁华的江陵城中应酬热闹,王府里清寂。

朱常润换了青色常服,踱到西跨院的小院里。

这院子是前些日子刚拨给罗氏的,按着夫人的份例置办,虽比不得正妃主院,却也精致清静。

罗氏生了二公子后,整个人温润了许多,正抱着孩子在廊下晒太阳,鬓边别着支素银簪,眉眼间比往日多了几分盼头。

庶子虽要到十岁才能请封郡王,可只要有儿子在,总有熬出头的日子。待到儿子封了郡王,她也能顺着得个夫人。

朱常润走过去逗了逗儿子,小家伙还没满周岁,粉雕玉琢,圆滚滚。被他用胡茬蹭了蹭脸,登时嘴一瘪,哇地哭了出来。

他哄了两句越哭越响,索性把孩子往罗氏怀里一塞,撂下句 “回头叫人送些补品来”,便抬脚溜了。

转过抄手游廊,便到了王妃贺沅的院子。

贺沅也刚刚接受完命妇朝贺,一身红色大衫,正坐在高榻上,让翠儿服侍着摘下头上的九翟冠。

见他进来,头也没回,“又把你儿子惹哭了?”

即便隔了几个院子,小孩高亢的哭闹还是隐隐传了过来。

朱常润咳了一声,在她身边坐下,摆弄着九翟冠上的九只翠翟,嘀咕道:“小子娇气,说两句就哭。还是女儿好,安安静静的。”

贺沅白了他一眼,也不点破他,话锋一转:“说起孩子,由梁明年就满五岁了,启蒙的事,你心里可有章程?”

朱常润轻轻抚了抚贺沅小挺挺的肚子,:“不急。我已经让宋先生炮制画册了,先让他看看山川地理、百工器物,混个眼熟。等过了今年,再找先生不迟。”

贺沅的身子已经有六个多月了。

在她这里过夜,也都是翠儿服侍他。

贺沅一巴掌拍掉滑到胸前作怪的爪子,“你有安排就好。今日去薛氏那吧,杨氏好像有了,得小心着点。”

朱常润捧着她脸亲了一口,“启蒙的事你别管了,我自有安排。开春后,派人在江陵问一问。”

说完便起身走出了门。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却早转了好几圈。

寻常的醇儒他是断不肯用的——那些满口天理人心的酸儒,教出来的无非是第二个朱由检,拘泥古板,半点不懂权衡机变。

虽然他没学过,但是在那信息大爆炸的世界,只要有心查,就能大概摸索到,这教育是分对象的。

帝王之学,和百姓之学本是两码事。

同是《四书》,帝王之学重“权衡、决断、驭下、治兵、理财”,而百姓之学重“修身、齐家、忠孝、科举”。

即便是儒家,在同一套书的两套解读之间,也有一个关键的转译原则:“在上者言术,在下者言德”。

可这事偏又不能声张。

他一个藩王,大肆寻访 “帝师”,岂不是明摆着告诉朝廷自己有二心?

思来想去,目光终究落在了江陵张氏的后人身上。

张居正毕竟是真真切切教过万历帝的。帝王心术、朝政机宜、理财治兵,如今他能接触到的人中,怕是没人比他张家更懂其中三昧。

哪怕只是得三分真传,也比那些只会教书生的先生强百倍。

人,牧羊犬,羊。

三个结果,方向错了就什么都错了。

朱常润负着手沿抄手游廊往便殿走,廊外的风卷着腊梅的冷香扑过来,方才饮酒后些许荡漾心思渐渐收了。

走至转角处,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亦步亦趋的吕福吩咐道:“之前让你们查张家的底细,卷宗取来。”

吕福躬身应了声 “是”,脚步轻捷地退了下去。

绣衣侍一直悄无声息,却给王府不断探查这江陵的点点滴滴。

待朱常润踱进便殿,刚在椅上坐定,吕福便捧着三页纸进来了。

朱常润取过,先翻到最上面那页,目光扫过 “张懋修” 三个字,逐行看下去:

万历八年庚辰科一甲第一名状元,授翰林院修撰,掌修国史、备天子顾问,在史馆十余年,遍览历朝章奏、本朝典故。

天启二年昭雪归乡,闭门着书。正修《张文忠公全集》和《墨卿谈乘》,于治体、财赋、边兵皆有论述,是张氏家学嫡传。

翰林院那地方,养的是天子门生,看的是朝政机要,讲的是驭人之术、治国之理,不是寻常书院里那套 “存天理灭人欲” 的心性空谈。

再往下翻,是张允修的条目:

张居正第五子,以父荫授尚宝司丞,非科举正途。

崇祯元年复官中书舍人,学问平平,唯以行止端方、气节刚着称于乡里。

朱常润扫了一眼便撂过了。

这个就算了。

如今人有了,就是怎么想办法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