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四,周维垣将誊好的奏疏呈给了殿下。
一为张居正请复谥号、补荫后嗣;二为请设荆藩书局、求御赐匾额,乞以 “保存先贤典籍、兴盛地方文教” 为名,王府岁支五千两专司刊刻。
朱常润过目后钤了王印,当日便遣人送疏入京。
次日,周维垣换了一身便服,出了王府,去往张家。
先前,在公安三袁之一的袁中道丧礼上,他和张允修交流过世子启蒙的事。只是那时世子尚幼,又始终没寻得妥当的人选,这事便搁下了。
张允修亲自迎了出来。
二人厅上叙礼,奉茶落座,说了几句年节寒暄的闲话。
周维垣略一沉吟,放下茶盏,先行拱手一礼:“有一事,在下先向先生告个冒昧之罪。”
张允修连忙起身还礼:“周兄何出此言?请讲。”
“先生也知道,天启年间文忠公虽蒙昭雪,复官赐葬,可谥号未还,荫叙未复,这也是荆州憾事。”
周维垣语气平缓,却字字恳切,“这些年朝里党争不休,没人肯替前朝宰辅说句公道话。我家殿下感念文忠公一生辅政之功、安边之绩,不忍功臣身后零落,便自作主张,拟了道奏疏,昨日便发往京师,替文忠公请复谥号、补荫后嗣。”
说着也站起来,微微躬身致意:“此事未先与先生商议,实在是事体重大,怕走漏风声反生波折。殿下吩咐,先跟先生赔个不是,若有唐突之处,还望先生与三先生海涵。”
张允修听罢,怔在当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当年父亲身后被抄家夺谥,兄弟几人流放的流放、削籍的削籍。天启年间虽然平反,可到了谥号、荫叙这最要紧的地方,便再也没人肯提。
朝堂上文官避之不及,同乡故旧讳莫如深。
他做梦也没想到,最后肯出头替父亲说话的,不是朝堂的士大夫,而是惠王。
他连忙对着王府方向长长一揖,语气难掩激动:“殿下厚恩,我张氏一门没齿难忘。不瞒周兄说,这是家兄心头最大的结,这些年四处托人,处处碰壁,从没人肯替我们递一本折子。殿下以宗室之尊,肯为先父仗义执言,我…… 我代张家上下,谢过殿下,谢过周兄。”
说着便要下拜,周维垣连忙扶住:“先生快别如此。殿下也说了,成与不成,原不敢打包票,只是尽这份心意罢了。”
待两人重新落座,张允修心神稍定,周维垣才顺势提起话头:“王府近来要在城西设一书局,专刻前朝先贤遗集。又闻三先生这些年一直在厘定文忠公遗稿,在下此行,一来是代殿下致意,二来也想拜谒三先生一面,说说刻书的事。”
张允修激动归激动,心里还是透亮,王府这是要借父亲的名望撑书局的门面,往小了也能落个 “崇文重贤” 的名声。
可转念一想,若真有惠王府出面,再请得朝廷御赐匾额,这套《张文忠公全集》的分量便全然不同了。
无论是寻访散佚在南北的奏疏、书信,还是聘请名士校勘、选良工雕版,都比自己兄弟两人筹措强上十倍百倍。
说是王府借势,实则也是互相成就的美事。
他当即起身笑道:“家兄这些年整日守着一堆稿子,正愁人力不济。周兄请随我来。”
说着便引着周维垣往后院书房来。
腊月刚过,简洁的院里还积着残雪。
刚掀帘进屋,便见案后坐着一位白发老人,鼻梁上架着一副王府琉璃坊所出的叆叇,正低着头逐字校对着草稿,指尖捏着的毛笔微微发颤。
老人须发皆白,面颊上还留着当年流放时日晒风霜的道道沟壑。
背已微驼,却坐得端正,整个人沉静,厚重,藏着半辈子的起落。
听见脚步声,张懋修慢慢摘下叆叇,抬眼望过来。
“三哥,这位是王府左长史周维垣,代惠王府殿下过来,说及设书局刻先父文集的事。”
张允修上前半步,轻声引见,又将王府的来意大略说了,“殿下有心设局刊刻先父全集,想请三哥主持总校。”
张懋修半晌才开口,“书局设在何处?刻书以何本为底?”
“回先生,书局选址未定。不过殿下已经差人于王府边上购地,不远,正宜先生往来编校。” 周维垣躬身答道,“底本便用先生这些年搜集厘定的稿本,王府还会派人分赴南北,寻访散佚的奏疏、尺牍、诗文,一概交由先生定夺。一应工费、人力,全由王府承担,不必先生费心。殿下有话,刻书诸事,全听先生主持,王府绝不干预。”
张懋修听罢,手指拢了拢手里的稿子。
他回荆州五年,惠王的事,多少听在耳中。
这位藩王素来善营生,庄田、商铺、舟楫、海贸,事事都算得精细,就藩以来,桩桩件件绕不开一个 “利” 字。
如今突然要花大价钱设书局刻先父的书,哪里是单纯的崇文重道?
多半是想借先父的名望收揽湖广的失意文人,顺便靠藩府刻本的名声牟利。
可他不在乎。
他今年七十岁,状元的荣光、翰林院的清贵、流放的屈辱,都已是前尘往事。
这辈子剩下的日子,就守着这堆稿子,只想把父亲一生的文章、奏疏、治世之言整理出来,刊行天下,不致湮没。
自己乡居清贫,人力物力都捉襟见肘,再拖十年八年,只怕自己等不到了。
王府有银子,有势力,有门路,能找到自己寻不到的散稿,能雇到最好的刻工,能让这套书真正流传开去。
至于王府想借名也好,想牟利也罢,都随他去。
只要书能刻成,能对得起地下的父亲,别的,都不重要。
沉吟片刻,张懋修终于微微颔首:“既承殿下盛意,老夫便勉力为之。只是编校体例、篇目次第,须依老夫的规矩来,旁人不得擅改一字。”
“这个自然。” 周维垣连忙应道,“殿下反复交代,诸事全凭先生做主。开春日暖后,书院收拾妥当,便派车来接先生。”
事情就这么定了。
又略坐了片刻,说了些刻书的杂事,周维垣便起身告辞。
张懋修重新戴上叆叇,低头伏在了那堆稿纸里。
次日天明,周维垣入王府便殿复命。
刚掀帘进去,天启炉里炭烧得正旺,一股暖意袭来。
便见殿下坐在案前,手里一纸信笺,眉头微蹙。
“殿下。” 周维垣躬身行礼。
朱常润抬了抬头,示意他坐到近前:“张老先生那边怎么说?”
“回殿下,三先生已经应下了。” 周维垣回道,“只提了一桩:编校体例、篇目次第,全凭他做主,旁人不得擅改一字。臣当时便应承了。”
“应当的。” 朱常润微微颔首,“修书本就是他的心事,规矩自然该依他。”
随即转头吩咐一旁侍立的吕福,“王府外的宅子,你抓紧去办,正月里务必交割清楚。工匠、纸墨、雕版这些,也提前着人预备,开春就要动起来。”
正在倒茶的吕福躬身应了。
朱常润这才将手里的密信递向周维垣:“周先生看看这个。丁国昌转来的,是去年十月、十一月陕西的光景,在卫所间辗转了好几道,这会儿才传到荆州。”
周维垣双手接过来,展开细看。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半晌才合起信,沉吟道:“臣记得上月邸报里,‘陕西连年亢旱,饥民流散,有司赈济’。可这密信里说…… 赤地千里,草根树皮俱尽,已有人相食,固原逃兵与饥民合流劫掠,州县不能制。这两端差得太远了。”
“你怎么看?” 朱常润看着他。
周维垣略一思忖,回道:“臣以为,丁国昌的消息口耳相传,辗转数千里,难免有夸大附会之处;但邸报是朝廷下发,必然粉饰太平,隐重就轻。两边各有虚实,约莫各取五成罢了。灾情定然比邸报重,却也未必处处都到了这步田地。”
朱常润摇了摇头,这个左长史还是把世道想得太稳了。
不过这也是眼下大部分人的想法。
但是陕西连年大旱,天启七年赈济就已经是空文,去年一整年朝廷忙着清算阉党,哪有半分心思顾西边?
地方官瞒上欺下,又不是头一回。
丁国昌的消息是卫所往来的小道消息,可比官样文章可信。
而且他已经在里面看到了闯王高迎祥的名号,事情已经开始了。
朱常润又问道:“周先生觉得这事,多久会蔓延到荆州?”
“荆州与陕西之间,还隔着郧阳、襄阳、承天三府,如今那三府尚无声息。” 周维垣从容道,“若是朝廷处置得宜,速发内帑、调边饷,安抚饥民、弹压逃兵,把乱子摁在陕西境内,便到不了湖广。就算最坏的光景,也不过如当年奢安之乱一般,起于一隅,朝廷派兵剿抚,不至于波及荆州。”
朱常润听罢,没作声,目光重又落回密信上。
他心里清楚,奢安之乱是土司据地而反,乱在西南一隅;陕西是边兵溃于内、饥民乱于野,整个西北都在烂。
看似差不多,但是天启年间还有兵粮可调,如今去哪里弄?
不过这些话没法说,说出来也只是徒乱人意。
沉默半晌,朱常润才缓缓开口:“传令:王府名下各处庄田,不得擅自外卖粮食。再建三处粮仓,王府余粮尽数入仓。”
他抬眼看向周维垣,“周先生也知道,陕西真要是乱起来,朝廷自顾不暇,迟早要向南省征粮。到时候湖广首当其冲,荆州粮价必然飞涨。庄田佃户是王府的根本,不能出乱子。”
惠王府庄田佃户的粮食本该十分富裕,但实际并非如此。
这两年,王府庄田呈现一个非正常人口增长,婚姻嫁娶基本都是从外流入的状态,加上新生儿的产出,这些多出来的人都在消耗存粮。
不让外卖,只让存粮在佃户之间流转存储,以保证自家庄田的稳定。
“殿下深谋远虑,臣这就去排布。” 周维垣躬身应道,随后便起身告退了。
便殿里重新静下来。
朱常润起身来到舆图前,看了荆州外围一圈,半晌才对吕福道:“你亲自去一趟油江口,找孙元化。”
吕福上前一步。
“告诉他,从这个月起,油江口那边,别只顾着琢磨火炮。” 朱常润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先把甲胄督造起来。每月要出札甲五十副,棉甲四百五十副。一步步提,年内稳住这个数。造好之后,尽数秘密运入王府内库存放,账目走内库,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奴婢记下了。” 吕福垂首应着。
朱常润暗自嘀咕,总不能自家存粮,还让人抢了去。
有蒸汽液压机,解决了甲胄上铁片这个最大难题,成本低不少。
一年六千副甲胄,三五年后,应该也够用了。
“许先生去哪儿了?”
“应当也在油江口,说是去找孙先生去问火炮的事,赤坎那边新下的船,想用自家的火炮装船。”
“那顺便告诉他,赤坎那边的鹿皮别随便卖了,送回来当内衬正好。”
“是,奴婢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