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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

沈念安把这两个字咬得很轻。

火堆里只剩几粒红星。

风一吹,灰烬翻起,细碎火光照在薛远之脸上。

他没有躲她的目光。

沈念安手指压着刀柄。

“你之前没说。”

薛远之道:“说早了,你会带念慈走。”

“现在说,我就不会走?”

“现在你走不了那么容易。”

沈念安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

“薛先生,你这话听着像威胁。”

薛远之摇头。

“不是威胁,是实话。”

沈念安盯着他。

“说完。”

薛远之看了一眼车厢。

里面传来很轻的呼吸声。

念慈睡得不安稳。

阿芸偶尔疼得哼一声,又被顾嫂轻轻拍回去。

陆九靠在车壁边,像是睡着了。

老高躺在树根旁,手还压着伤口。

薛远之压低声音。

“先去临江府,找到夫人。”

“然后?”

“夫人手里有人脉。通判大人当年在京中有一位故交,如今还在朝里。”

沈念安问:“能翻案?”

“能递话。”

“递话和翻案差远了。”

“所以要主证。”

薛远之从袖中摸出一根枯枝,在地上划了一条线。

“临江府只是汇合点。真正能让京里那位老臣出手的东西,在京城。”

沈念安冷声道:“你们通判府的人真会藏。证据藏京城,儿子藏路上,夫人藏临江府,最后让我一个卖肉的去串门。”

薛远之被刺了一句,却没恼。

“你可以骂我。”

“我骂你有用?”

“没用。”

“那你别耽误我睡觉。”

沈念安起身。

薛远之开口。

“令牌在你那里最安全。”

沈念安脚步停住。

火光跳了一下。

她的影子落在地上,细瘦,却绷得像刀。

“你说什么?”

薛远之抬眼。

“令牌。”

沈念安转身。

“谁告诉你的?”

“没人。”

“陆九?”

车厢里,陆九睁开了眼。

他没动。

薛远之道:“不是九少爷。”

沈念安慢慢抽出半寸刀。

“那你怎么知道?”

薛远之看着她的刀。

“暗道里,你没有背包袱,却能拿出水囊。”

沈念安眼神冷下来。

薛远之继续说:“路上分干粮时,东西不在车角,你却取出来得很顺。乌刀帮前,你拿出狼皮和肉干,也不是从普通包袱里翻出来的。”

沈念安握刀的手紧了紧。

薛远之语气仍稳。

“我不问你怎么藏的。”

“你已经问了。”

“我只是看见了。”

“看见了就该闭嘴。”

“我现在也可以闭嘴。”

“那你为什么说?”

薛远之沉默一息。

“因为令牌放在你那里,比放在九少爷身上,比放在我身上,都安全。”

沈念安盯着他。

“薛先生,你知道人知道太多,会死吗?”

薛远之点头。

“知道。”

“那你还敢说?”

“我不说,你今晚会走。”

沈念安没有否认。

薛远之看向车厢。

“你会带念慈走。找个镇子,换名字,开肉铺。”

沈念安冷道:“不好吗?”

“好。”

“那你拦什么?”

“钱管事不会让你好。”

沈念安没说话。

薛远之一字一顿。

“你手里有账页。你救了九少爷。你在吴家露过面。马六知道沈二这个人。乌刀帮也记住了沈二。”

沈念安声音很低。

“我可以换名字。”

“他们查的是人,不是名字。”

“我可以把账页交出去。”

“你交给谁?钱管事?吴家?还是路边随便一个人?”

沈念安抿住唇。

薛远之道:“你比我清楚。账页交出去,你和念慈死得更快。”

陆九坐了起来。

他脸色很白。

“先生。”

薛远之回头。

“九少爷醒了。”

陆九看向沈念安。

“我没有告诉他令牌在你那里。”

沈念安看他一眼。

“我知道。”

陆九一怔。

“那你刚才……”

“吓他。”

薛远之苦笑。

“沈姑娘,我胆子没你想的小。”

沈念安把刀又抽出半寸。

“现在呢?”

薛远之看着刀锋。

“还是没变小。”

老高在树根边咳了一声。

“姑娘,别真砍。他还得赶车。”

沈念安侧头。

“你也醒了?”

老高叹气。

“你们说京城,我哪睡得着。”

陆九低声道:“高叔。”

老高摆摆手。

“九少爷,我知道你想去。你爹的案子,夫人的命,旧部的血,都在那儿。”

他又看向沈念安。

“可姑娘不欠咱们。”

沈念安没接话。

老高道:“去京城,是拿命赌。姑娘要是不去,我不怪她。”

薛远之皱眉。

“高成。”

老高看他。

“薛先生,人不能这么用。”

薛远之沉默下来。

陆九看着沈念安,声音哑了些。

“沈念安,你若不想去……”

沈念安打断他。

“别说好听的。”

陆九喉咙一堵。

沈念安道:“你想我去。”

陆九没否认。

“是。”

“你也知道我不该去。”

“是。”

“那你闭嘴。”

陆九垂下眼。

“好。”

火星又暗了一点。

林子里有虫声。

远处骡子甩了甩尾巴,绳子轻响。

薛远之忽然说:“沈姑娘,你最想置身事外。”

沈念安眼神微动。

薛远之道:“可你已经不可能置身事外了。”

沈念安的脸沉了下去。

这句话像钉子。

不重,却扎得准。

她最恨的就是这个。

柳河镇时,她只是想带念慈走。

安平城时,她只是想落脚卖肉。

到现在,她还是只想找个地方活着。

可麻烦一层一层压过来。

像泥水。

躲得慢一点,就淹到脖子。

沈念安道:“你说完了吗?”

薛远之点头。

“说完了。”

“那我也说一句。”

“你说。”

“我不喜欢别人替我安排路。”

薛远之道:“我明白。”

“你不明白。”

沈念安收刀入鞘。

“你们背着旧案,背着死人,背着夫人和通判大人的遗愿。”

她看向车厢。

“我背着念慈。”

陆九抬头看她。

老高也闭了闭眼。

沈念安声音冷静。

“你们要去京城,是你们的事。我去不去,是我的事。”

薛远之问:“那你的答案呢?”

“没有。”

“沈姑娘。”

“别催。”

沈念安转身往车边走。

薛远之站起身。

“若天亮之前有追兵?”

“你叫醒我。”

“若我不叫?”

沈念安回头看他。

“那我先杀你。”

薛远之愣了一下。

老高低笑,牵动伤口,又疼得吸气。

陆九看着沈念安钻进车厢,低声道:“先生,别逼她了。”

薛远之坐回火边。

“我没逼成。”

老高道:“你差点被她砍。”

薛远之看着火灰。

“她没砍,说明还有得谈。”

车厢里,念慈迷迷糊糊翻了个身。

“姐……”

沈念安躺到她身边。

“睡。”

念慈闭着眼摸到她袖子。

“你别走。”

沈念安顿了顿。

“嗯。”

阿芸在里侧睡得很沉。

顾嫂靠着车壁,似睡非睡,眼角还有湿痕。

沈念安睁眼看着车顶。

京城。

两个字压在她胸口。

比老高的伤、陆九的腿、阿芸的鞭痕都重。

她不怕走远路。

她怕念慈走不到。

她也不怕钱管事。

她怕麻烦永远没有头。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换班的脚步轻了又轻。

火彻底灭了。

天边慢慢发灰。

沈念安睡得很浅。

一声尖叫撕开清晨。

“姐!”

沈念慈的声音抖得厉害。

沈念安睁眼,手已经摸到刀。

顾嫂也惊醒。

“怎么了?”

念慈缩在车门边,小脸发白,手指着外头。

“树上……树上有东西!”

沈念安翻身下车。

陆九撑着车壁坐起。

老高也挣扎着抬头。

徐三从外圈跑回来,短刀已经出鞘。

“哪儿?”

薛远之拉住骡绳,脸色沉下。

沈念安顺着念慈指的方向看去。

营地外那棵歪树上,挂着一只死鸡。

鸡脖子被拧断,脑袋歪在一边。

血顺着鸡爪滴下来,在树根旁落了几点黑红。

顾嫂捂住念慈的眼。

念慈没哭,手却抓得很紧。

沈念安走过去。

徐三拦了一下。

“小心。”

沈念安道:“看脚印。”

徐三低头扫了一圈。

“有一双草鞋印,从北边来,又往北边走了。”

薛远之声音低沉。

“不是乌刀帮?”

徐三摇头。

“脚印轻,不像山匪。”

沈念安已经站到树下。

死鸡肚子鼓着。

不对劲。

她用刀尖挑开鸡腹。

一团带血的纸塞在里面。

老高脸色变了。

陆九撑着拐杖下车,腿一落地,疼得嘴唇发白。

沈念安没看他。

她用刀尖把纸挑出来,甩掉血。

纸被血浸了一半。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六个字。

薛远之走近,看到字后,脸色彻底沉了。

顾嫂抱紧念慈。

“写了什么?”

沈念安盯着那行血字,声音很冷。

“交出令牌,饶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