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帮饭桶,连一头猪都宰不利索?四爷今日请客,酒席上差一道菜,谁来担这个干系?”
这嗓门一炸,散船区好几个人都扭头看。
沈念安手里的船篙停了半息。
徐三眼睛亮了,压低声音:“沈姑娘,猪找你。”
陆九立刻皱眉:“不能去。江四爷就在码头,后厨肯定是漕帮地盘。”
薛远之也低声道:“这活能接,但风险大。沈姑娘若过去,等于自己进中堂眼皮底下。”
沈念安看向码头后方。
草棚搭在几排仓房后头,烟从棚顶破口冒出来。有人来回跑,盆撞盆,刀碰案板。那边乱,乱就有缝。
沈念安问:“散船区登记要多久?”
徐三道:“胖管事正收前头三条船,快也要一会儿。”
沈念安把船篙交给徐三:“我上岸。”
顾嫂从舱里探出头:“念安,真去?”
沈念安道:“四爷请客,后厨缺屠户。我们要过中堂水域,总得让他们记住能用的地方。”
陆夫人隔着外衫轻声道:“去可以,但别说船上人的事。”
沈念安点头。
念慈从破布下伸出小手,抓住沈念安衣角:“姐,你又要杀猪吗?”
沈念安摸了摸念慈手背:“杀完回来。”
念慈小声道:“那你别让猪撞着。”
徐三忍不住道:“小念慈,猪见了你姐,该自己躲。”
念慈认真想了想:“那猪也挺懂事。”
紧绷的气松了一点。
沈念安袖中压着剔骨刀,带着徐三上岸。徐三走在半步后,嘴里小声念:“走亲戚,找活干,穷,饿,会杀猪。记住了,别说漏。”
沈念安看了徐三一眼:“你记自己就行。”
徐三立刻点头:“我最容易坏事,我知道。”
两人绕过散船区,往后厨草棚走。码头泥地被水泡软,脚踩上去发黏。旁边鱼筐堆成排,鱼腥味和柴烟味混在一处。挑夫扛着粮袋经过,没人多看一个小丫头和一个跑腿穷小子。
草棚里,一个五十多岁的厨子正急得满头汗。面前拴着一头黑猪,猪倒没疯,只是被折腾得乱叫。案板旁边放着一把刀,刀口偏,刀背钝,地上还有几滴血。
老赵对着猪骂:“我这手一哆嗦,刀口偏了两寸,血放不干净,四爷的席面不能出这种废猪肉。”
旁边几个伙计都不敢吭声。
有人小声道:“老赵叔,要不再找个屠户?”
老赵瞪眼:“码头今日忙成这样,屠户都被叫去分羊了。你会?你来!”
那伙计立刻缩回去。
沈念安站在棚口看了一眼猪,又看老赵的手。老赵右手抖得厉害,不是怕,是旧疾。这样的手切菜还能撑,放血差一点就坏肉。
徐三刚要开口,一个短褂年轻人忽然从棚边转过来。脸瘦,腰间青布带,正是渡口看过沈念安杀猪的那个人。
短褂年轻人一看见沈念安,眼睛一亮:“哎!渡口那个杀猪的小丫头!”
老赵抬头:“什么小丫头?”
短褂年轻人指着沈念安:“三刀剥肉、骨面干净的那个!老赵叔,我亲眼见过,比你年轻时候还利索。”
老赵脸一下黑了:“小五,你夸人就夸人,踩我干什么?”
徐三立刻接话:“老人家别气,我家姑娘不跟人比,只跟猪讲道理。”
小五看了徐三一眼,笑了:“你这嘴也在渡口见过。”
徐三干笑:“穷人嘛,靠嘴挡风。”
老赵将信将疑地看沈念安:“你?”
沈念安走近那头猪,看了看脖颈,又按了按猪背:“多大?”
老赵道:“二百六七十斤。”
沈念安问:“杀完分好,多少钱?”
老赵愣了一下。棚里几个伙计也愣住。
一个粗壮汉子笑道:“小丫头,你先问能不能杀,张嘴就问钱?”
沈念安看过去:“不问钱,难道白杀?”
那汉子被堵了一下。
徐三在旁边点头:“码头这么大,不能欠小孩工钱吧?”
老赵咬牙:“一百文。你要真能在半个时辰内杀完拆干净,我另外给你一副猪骨。”
沈念安把剔骨刀从袖里抽出来:“半个时辰太久。”
棚里忽然安静。
老赵皱眉:“你说什么?”
沈念安把袖口扎紧,走到水桶旁洗手:“四爷请客,菜等不了。你们也等不了。”
小五抱着胳膊,脸上的笑深了点:“老赵叔,我没骗你吧?”
老赵还是不放心:“丫头,这不是渡口卖肉。四爷席面上用的东西,血放不好,膻味压不住,骨拆不好,厨上就乱。”
沈念安道:“盆,热水,粗盐,案板擦干。”
老赵看着沈念安的手。
那只手小,指头却稳,握刀没有虚劲。
老赵终于一挥手:“照她说的办。”
几个伙计这才动起来。有人端盆,有人提水,有人擦案板。棚外原本路过的漕帮人也停下,往里面看。
徐三挽起袖子,凑到沈念安旁边:“沈姑娘,我干什么?”
沈念安道:“递盆,闭嘴。”
徐三立刻应:“前一个能做,后一个看情况。”
老赵听得嘴角抽了一下。
沈念安走到黑猪旁,左手抓绳,右脚踩住绳尾。猪被人压着,鼻子里喷气,前腿刨地。
棚子外面,多了几双眼睛。
有人低声问:“那是谁?”
小五答:“三刀屠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