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干什么的?”
江四爷这句话一落,徐三站在帘子边,背都僵了。
外头草棚里血腥味还没散,案板上刚拆好的猪肉正在冒热气。老赵不敢往里看,小五站在旁边,眼睛在徐三和沈念安之间转。
徐三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我啊,我是跑腿的。”
江四爷看着徐三:“跑谁的腿?”
徐三张嘴就要答:“跑薛先……”
沈念安脚一抬,正踩在徐三脚面上。
徐三脸一抽,声音立刻拐弯:“跑,跑水路的腿。谁给饭,我给谁跑。”
小五嘴角动了一下,差点笑出来。
江四爷没笑。
江四爷看了沈念安一眼,又看徐三的脚:“疼?”
徐三立刻摇头:“不疼。小孩脚轻。”
沈念安面不改色:“他话多,脚不稳。”
江四爷端起茶杯,杯盖轻轻拨了拨茶叶:“你们船上那个读书人,姓什么?”
屋里安静了。
徐三脖子一紧,嘴唇动了动。
沈念安先开口:“四爷问这个,是要雇他写账,还是雇我杀猪?”
江四爷看向沈念安:“你倒会截话。”
沈念安道:“他跑腿的,问了也说不清。读书人的事更麻烦,穷船上养一个会写字的,本来就费粮。”
徐三赶紧点头:“对,他费粮,吃得还慢。”
江四爷放下茶杯:“行,不问他。”
徐三松了一口气。
沈念安的脚这才挪开。
徐三疼得眼角一跳,却不敢揉。
江四爷手指敲了敲桌面:“小沈,你刀快,眼也毒。码头每日过猪几十头,羊十来只。屠子们手艺参差,浪费不少。”
沈念安抬眼:“四爷想让我做什么?”
江四爷道:“你若愿意帮三天,我免你过路银,再给你一百文一天的工钱。”
徐三眼睛一亮,又不敢抢话,只能用胳膊轻轻碰沈念安。
沈念安心里算得很快。
过路银若按两条船三两算,是三千文。三天工钱三百文。真按江四爷说的,确实合算。
可三天也够漕帮把他们查个底朝天。
沈念安问:“三天后放船?”
江四爷道:“只要你老实干活,不惹事,我让中堂水域放行。”
沈念安又问:“船上的人不动?”
江四爷笑了一下:“你倒先护船。”
沈念安道:“我人小,只有这一船东西。”
江四爷看着她:“只要他们不犯漕帮规矩,我不动。”
沈念安伸出手指,在膝盖上算:“过路银三两,三天工钱三百文。加起来比光交钱合算。”
江四爷这回真笑了:“你算账比我快。”
沈念安道:“我从小算猪。”
小五忍不住笑出声:“四爷,这话没毛病。一头猪多少肉,多少骨,多少下水,都得算。”
江四爷瞥小五一眼:“你也学学,别一天到晚只会看热闹。”
小五立刻闭嘴。
江四爷道:“小五,带她去屠宰棚看看。明日卯时开工。今天先让她认人认地方。”
沈念安站起身:“工钱日结。”
小五一愣:“你还敢跟四爷提这个?”
沈念安道:“穷人不过夜账。”
江四爷点头:“日结。”
徐三立刻笑:“四爷讲究。”
江四爷看向徐三:“你少说两句,更讲究。”
徐三赶紧低头:“我这就不讲了。”
出了里间,徐三才敢弯腰揉脚,疼得龇牙:“沈姑娘,你那一脚,差点把我祖宗踩出来。”
沈念安看着他:“你差点把薛先生说出来。”
徐三脸色一白:“我刚才真要说了?”
沈念安道:“嗯。”
徐三抬手拍自己嘴:“这嘴迟早害死我。”
小五走在前头,回头看了两人一眼:“你们船上那个书生,很见不得人?”
沈念安看过去:“欠了赌债,见谁都见不得人。”
徐三立刻接:“对,读书人赌起来,比我嘴还快。”
小五笑了:“行,你们嘴都不慢。”
屠宰棚在后厨西侧,棚顶铺着旧草席,地上有排水沟。几口大木桶摆在墙边,案板两张,一张新,一张旧。墙上挂着几把刀,有杀猪刀,也有剁骨刀,刀口有好有坏。
棚外还有几只羊被拴着,旁边猪栏里挤着五六头猪,叫声一阵接一阵。
小五指着猪栏:“这只是今天没来得及处理的。明日还有外船送来。四爷席面、码头伙食、船工肉食,都从这里走。”
沈念安拿起墙上一把刀,手指摸了摸刀口:“钝。”
小五道:“老陈用的。”
沈念安又看另一把:“卷口。”
小五皱眉:“这也看得出来?”
沈念安把刀放回去:“刀不好,肉就坏。”
老赵正从后厨出来,听见这句,脸上有点尴尬:“码头人多,刀使得狠,磨得也乱。你明日若来,用自己的刀。”
沈念安点头:“羊谁杀?”
老赵道:“老陈杀得多,不过他脾气硬。你抢了活,他明日未必给你好脸。”
沈念安道:“脸不能卖钱。”
老赵噎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丫头,说话真扎人。”
徐三在旁边道:“老赵叔,您还没听她讲价。”
沈念安看徐三一眼。
徐三立刻闭嘴。
看完棚子,沈念安没有久留。小五把今日的一百文给她,又把老赵答应的带肉猪骨装好。
小五送到散船区边上:“明日卯时,别迟。”
沈念安道:“知道。”
小五又压低声音:“四爷看重手艺,也看重规矩。你船上人若真只是逃荒走亲戚,就别乱跑。”
沈念安抬眼:“多谢。”
小五摆摆手:“谢早了。”
沈念安提着猪骨回船时,陆九已经等得脸色发青。
陆九一见她就低声道:“三天?我们等不了三天。”
沈念安把钱袋放到船板上:“过路银免了,三天三百文。”
陆九急道:“银子重要,命更重要。马六还在后头,赵恒的人也可能追来。”
陆夫人伸手按住陆九:“九儿,省下的三两银够我们吃十天。三天不长。”
陆九看向母亲:“娘,若三天里漕帮查出我们是谁呢?”
陆夫人声音很低:“若不答应,今天就可能被扣下。江四爷给活,是留余地。”
薛远之坐在船尾,眉头一直没松:“也可能是留时间。”
老高靠在船舱边:“留时间查我们?”
沈念安把带肉猪骨交给顾嫂:“嗯。”
顾嫂接过,手指紧了紧:“那还干?”
沈念安道:“不干,没路。干了,至少有工钱,有话口,也有机会看码头。”
念慈从破布底下钻出来,看见沈念安回来,先看脸,又看手:“姐,猪没撞你吧?”
徐三立刻坐下:“没有,猪还没上工,我先被踩了。”
念慈睁大眼:“谁踩你?”
徐三指沈念安:“你姐。”
念慈想了想:“那你肯定说错话了。”
徐三捂住胸口:“小念慈,你现在不站我这边了。”
念慈认真道:“我站姐姐那边。”
船上紧着的气轻了一点。
可夜一深,这点轻松很快没了。
码头灯火仍亮,散船区人声渐低,远处大船上还有人搬货。沈念安靠在船尾,把刀放在磨石上,一下下磨。
薛远之从后船过来,脸色严肃。
沈念安抬眼:“怎么了?”
薛远之压低声音:“沈姑娘,江四爷码头上的人今天查了我们的船。”
沈念安眼神一冷:“查到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