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四爷是在水上活了几十年的人。你要是骗他,他能看出来。要是跟他讲真的——也不能全讲。”
这句话,沈念安记了一夜。
天刚发白,码头已经醒了。木板上全是湿泥,挑夫扛着粮袋从船边过,脚步踩得咚咚响。远处官船区有人查牌,商船区有人骂马夫,散船区有人煮稀粥,烟气贴着水面飘。
小五来得比昨日更早。
小五脸上没笑:“四爷见你。”
陆九立刻站起来:“我跟你去。”
沈念安看了陆九一眼:“你腿快过小五?”
陆九脸一僵:“我能走。”
沈念安道:“能走就守船。”
陆九还要说,陆夫人按住陆九肩膀:“听沈姑娘的。”
薛远之还在东边审讯船。老高伤口又裂了一点血。念慈坐在顾嫂怀里,眼睛红,却硬忍着没哭。
沈念安摸了摸念慈头顶:“等我回来。”
念慈小声:“带薛先生回来。”
沈念安没有哄她,只说:“我尽力。”
小五听见这句,眼神动了一下。
两人往江四爷大船走。水面雾气还没散,漕字旗湿了半边。船工看见沈念安,眼神都比昨日多了几分警惕。
沈念安上船时,先看东边。
审讯船门关着。
薛远之还没出来。
小五低声道:“沈姑娘,别乱看。”
沈念安收回眼:“人没死,就能看。”
小五叹了口气,没再劝。
船舱里,江四爷已经坐着。桌上没有饭,只有茶。铁嘴刘站在旁边,手里还是那本小册子,眼睛比昨日更亮。
江四爷抬眼:“你来得挺早。”
沈念安没有立刻答。
她走到桌边,伸出右手,三根手指落在桌面上。
咚,咚,咚。
停一息。
咚,咚。
船舱里一下静了。
江四爷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铁嘴刘差点往前迈一步:“你、你这……”
江四爷慢慢放下茶杯:“你在哪学的?”
沈念安心里知道,老高没骗她。
这个暗号有用。
但有用不代表能救命。暗号只是把门敲开,门后是刀还是路,还得看接下来的话。
沈念安道:“我船上的人,二十年前在沙口码头扛过粮。”
江四爷眼神沉了沉:“沙口码头。”
铁嘴刘翻小册子的手停住了。
沈念安继续道:“他说,他认识赵老幺。”
江四爷没说话。
船舱外,号子声从远处传来,又被水声吞下去。小五站在门边,连呼吸都轻了。
过了好一会儿,江四爷才道:“赵老幺三年前没了。”
沈念安心里一沉。
死了。
这个筹码少了一半。
铁嘴刘看着沈念安,像等她慌。江四爷也在看她。若她这时候露出懊恼,就说明她把赵老幺当成救命稻草。救命稻草断了,人就容易说错话。
沈念安抬头:“人没了,规矩还在。”
铁嘴刘眉头一跳。
江四爷看了沈念安许久,忽然笑了一下:“这话倒像帮里的人说的。”
沈念安心里松了一线,却没敢放松脸色。
江四爷问:“船上那个扛过粮的人,叫什么?”
“高三。”
江四爷眯起眼:“现在呢?”
沈念安看着江四爷:“逃难路上,谁还用旧名?”
铁嘴刘笑了一声:“你这丫头,滑得像泥鳅。”
沈念安道:“泥鳅能活。”
江四爷手指敲了敲桌面:“沙口旧暗号,你会。赵老幺的名,你也知道。可这只能说明你船上有人认识漕帮旧规,不能说明你们不是麻烦。”
沈念安道:“我今天来,不是说我们没麻烦。”
铁嘴刘眼睛亮了:“哦?”
沈念安看着江四爷:“我是来告诉四爷,这麻烦已经不是我们一船人的了。”
江四爷的笑淡了。
沈念安知道,话到这里,就不能退了。
江四爷问:“你想拿什么换那个书生?”
“先换他活着。”
铁嘴刘插话:“他现在就活着。”
沈念安看向铁嘴刘:“活着和能回来,是两笔账。刘管事会算。”
铁嘴刘被堵了一下,又笑:“行,小沈姑娘会说。”
江四爷道:“你船上那个书生,前官幕。那个伤员,军中护卫。那个不露脸的妇人,身份也不干净。小沈,你还想跟我说这是逃难路上随便捡的?”
沈念安手指贴着袖口,刀柄冰凉。
江四爷果然已经知道老高伤口的判断。铁嘴刘应该已经回过话。再装什么都不知道,只会显得假。
沈念安道:“乱世里,干净人活不到码头。”
江四爷眼神一动。
沈念安继续道:“四爷手下那么多船,敢说每条船上的人都干净?”
铁嘴刘立刻道:“那不一样。”
沈念安看向铁嘴刘:“哪里不一样?我们船小,所以脏得显眼?”
铁嘴刘嘴角一抽:“你这嘴是真不饶人。”
江四爷抬手,让铁嘴刘闭嘴。
江四爷看着沈念安:“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念安道:“四爷查我们,是怕我们把火带到你的码头。我今天来,是告诉你,火已经在路上,不是你扣住我们就能灭的。”
江四爷没说话。
沈念安看见江四爷手指停在茶杯边。
这说明江四爷在听。
能听,就是机会。
沈念安道:“石桥镇的人已经追到码头,昨日那两个探子,不是路过。他们在找我们,也在找一样带‘铜’字的东西。”
铁嘴刘眼神一锐。
江四爷也看过来。
沈念安没有继续说铜令,只立刻把话压回马六:“他们只是前头的小虫。后面还有人。”
江四爷道:“谁?”
沈念安看着江四爷的眼睛:“青州来的追兵。头目叫马六。”
铁嘴刘脸色终于变了。
江四爷没有立刻说话,但船舱里的气一下重了。
沈念安把两人的反应都记住。
马六这个名字,江四爷和铁嘴刘都知道。
而且不是普通知道。
沈念安道:“四爷,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有人在追我们。而且,他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