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什么人?”
徐三这一嗓子落进宽水面,惊得岸边几只水鸟扑棱棱飞起。
乌篷船下的人没有立刻答。
沈念安站在船头,手指扣住袖口。水面宽了些,却不深。若那人突然撑船撞来,她们退得开。若岸上还藏人,柳树后头就是埋伏的好地方。
小船慢慢停住。
老高也坐直了,眼神落在那把弯刀上。
那人终于动了。
船篷被一只粗手掀开,露出一张三十多岁的脸。胡茬乱,脸色黄,身上穿一件洗到发白的短褂。右腿横在船板上,膝盖以下绑着竹板和旧布,看得出走路不方便。
那人靠着船篷,声音有些哑:“别喊了,老子耳朵没聋。”
徐三立刻道:“问你话呢,你是谁?”
那人看了一眼徐三,又看沈念安,看见船头挂着的竹牌时,眼神微微一变。
“漕帮中堂牌?”
沈念安没有答,反问:“你认得?”
那人扯了扯嘴角:“在水上混过的,谁不认?不过这地方少见中堂牌。”
徐三又喊:“少绕弯。名字。”
那人拍了拍自己的瘸腿:“曹瘸子。南堂的人。三年前腿断了,帮里养不起我,就散了。”
船上一静。
薛远之低声道:“南堂旧人。”
沈念安看着曹瘸子的腿。右膝以下绑着竹板,脚踝有些歪,确实不像装出来的。可江湖人会装,不能只看一眼。
沈念安问:“南堂的人,怎么在柳枝沟?”
曹瘸子道:“被散的人不在边沟,还能在正码头?正码头要干活,要跑船,要拼命。我这腿,跑不动,也拼不动。只能在这儿捞点鱼,替人看两回水。”
徐三嘀咕:“说得怪可怜,刀还挂着。”
曹瘸子冷笑:“腿瘸了,又不是脖子断了。没刀,早被人剁了喂鱼。”
沈念安看着他:“赵老幺你认识吗?”
这名字一出,曹瘸子的眼睛忽然亮了。
“赵老幺?”曹瘸子猛地坐直,差点牵到伤腿,痛得脸抽了一下,“你们怎么知道赵老幺?”
沈念安道:“你先说认不认。”
曹瘸子盯着沈念安:“他是我师兄。”
老高眼神一动。
沈念安看见了,继续道:“他三年前没了。”
曹瘸子的眼神一下暗下去。
“我知道。”曹瘸子声音低了,“他是为了帮里一票货,翻船去的。”
老高忽然开口:“翻船?”
曹瘸子抬头看老高:“怎么,你也认识?”
老高没马上答,只盯着曹瘸子的脸看。
曹瘸子也看老高。看了几息,眉头慢慢皱起来:“你这张脸……怎么有点眼熟?”
老高声音沉:“沙口码头,霉米棚后头,你抢过我一条鱼。”
曹瘸子愣住。
下一息,曹瘸子指着老高,眼睛瞪大:“高三?”
船上众人都看向老高。
老高咳了一声:“亏你还记得。”
曹瘸子笑了起来,笑得咳嗽:“娘的,真是你!当年你把那鱼藏怀里,我饿得眼发绿,就抢了一口。你追了我半个码头,差点把我按进米缸里。”
老高道:“那是我的晚饭。”
曹瘸子道:“我后来不是赔了你半块饼?”
老高冷哼:“霉的。”
曹瘸子一拍船板:“码头上有不霉的饼吗?”
这一来一回,紧张散了不少。
徐三看傻了:“高叔,你以前还真在码头抢过鱼?”
老高没好气:“是他抢我。”
曹瘸子看着老高,眼神却慢慢沉了:“你不是跟人走了吗?当年赵老幺说,有个读书官人看你可怜,要带你走。后来你就没了影。”
老高没说陆明远,只道:“混口饭。”
曹瘸子看出老高不想说,也没追问。
沈念安问:“你还记得三指暗号吗?”
曹瘸子没有犹豫,抬手在船板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停一息。
又敲两下。
咚,咚。
老高的眼神彻底变了。
沈念安心里也有数了。这个人至少真是南堂旧线里的人。
徐三小声问:“沈姑娘,三敲两敲,就是那暗号?”
沈念安点头。
曹瘸子看着沈念安,忽然笑了:“小丫头,你问话不像小孩。赵老幺的暗号都知道,还拿着中堂牌。你们这船,不简单。”
沈念安道:“简单船活不到这儿。”
曹瘸子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也是。”
阿芸从舱边看着曹瘸子的腿,忍不住问:“你的腿,怎么断的?”
曹瘸子低头拍了拍竹板:“货船翻的时候,被绳子绞了。捞上来就这样了。帮里养了半年,后来让我自己找活路。南堂规矩,不能跑船的人,吃不了跑船饭。”
顾嫂皱眉:“这也太狠了。”
曹瘸子道:“水上规矩就这样。你能扛袋,能撑篙,能拼刀,就有饭。不能,就滚边上。”
沈念安听着,没说好也没说坏。
江四爷有江四爷的利。南堂也有南堂的冷。漕帮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张脸。
曹瘸子看向船上的老幼妇孺,又看沈念安:“你们这是往北?”
沈念安没有直接答:“借水。”
曹瘸子笑了一声:“借水借到柳枝沟,八成是在躲官渡。”
徐三脸色一变:“你别乱说。”
曹瘸子摆手:“我若想卖你们,刚才就喊人了。这沟里虽然穷,也不是没人认赏银。”
沈念安眼神一冷:“你见过告示?”
曹瘸子道:“见过。官渡那边贴了,前头有些小渡口也贴了。画得不像人,字倒写得细。同行有腹部刀伤中年男子。”
老高脸色沉下来。
曹瘸子看了老高腹前鼓起的厚布,嘴角抽了一下:“你这腰带,够富贵。”
顾嫂忍不住翻白眼:“又一个看出来的。”
老高闷声道:“少说两句。”
曹瘸子没有笑太久,神色很快正了:“你们若只是躲官渡,柳枝沟能绕。但北边还有麻烦。”
沈念安问:“什么麻烦?”
曹瘸子先看了一眼四周,像怕柳树后头有耳朵。
然后压低声音:“运河中段,最近多了查船的。”
徐三道:“官渡的人?”
曹瘸子摇头:“不是官渡的人,是另一拨。穿便衣,但刀是官刀。”
船上所有人都安静了。
薛远之脸色微变。
沈念安盯着曹瘸子:“你怎么知道是官刀?”
曹瘸子拍了拍腰边弯刀:“吃过刀饭的人,看刀鞘就知道。那些人衣服像商贩,鞋底却是官靴底,刀不挂明面,藏在篷布底下。问话的时候不看货,先看人。”
陆夫人从舱里低声问:“他们查什么?”
曹瘸子摇头:“不知道。但我见过两条船被扣。一条是卖布的,一条是带书箱的。”
薛远之手指慢慢收紧。
沈念安看见了,心里也沉下去。
带书箱。
这不是找普通逃犯。
曹瘸子看着沈念安,声音更低:“北边有个事,你们知不知道——运河中段,最近多了查船的。不是官渡的人,是另一拨。穿便衣,但刀是官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