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北岸屠宰棚的灶台就冒了烟。
沈念安站在第三辆肉车旁边,脚底裹了四层厚布,踩在地上像踩着棉花。
疼,但能站。
马三蹲在车辕上检查牛绳,三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
他扭头看了沈念安一眼。
“人都塞好了?”
沈念安点头。
马三压低声音:“别出声,通州关查牌不查车,广渠门查货签封条,崇文门抽查人脸。”
沈念安问:“崇文门抽查几率多大?”
马三啐了口唾沫在手心里,搓了搓牛绳。
“十车抽一,看运气。”
阿芸从车后面绕过来,身上套了件行会帮工的灰褂子,头发拿布巾包着。
她凑到沈念安耳边。
“都进去了,陆夫人抱着念慈在第三车夹层,顾嫂和青禾青竹在第五车。”
沈念安问:“老高和薛先生呢?”
阿芸道:“在咱们这车底下,冰块夹层里。”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水已经化了一半,底下冷得很。”
沈念安看了一眼车底。
肉车底板和地面之间有一尺半的夹层,平时塞冰块给鲜肉保温用。
现在冰块挪了大半,人缩在里头,冷水浸着腿。
沈念安弯腰往车底看了一眼。
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
老高的声音闷地传出来。
“别看了,冷不死。”
薛远之没出声,但沈念安看见他的袖口露出一截,手缩在里面攥着。
徐三从车尾跳下来,肩上扛着半扇猪肉,满脸是汗。
“沈姑娘,货都码好了,我混在扛肉的堆里跟车走。”
沈念安道:“帽子压低点,别露脸。”
徐三把草帽往下拽了拽。
“放心,跟旁边那几个扛肉的站一块,谁认得出谁。”
马三从车辕上回头瞪了一眼。
“废话少说,前头开始动了。”
沈念安抬头看。
北岸的石阶路上,六辆肉车排成一列。
牛蹄声沉闷,车轱辘碾在石板上咯吱响。
第一车已经拐上了官道。
马三一甩牛绳,车动了。
沈念安扶着车辕走在车旁,脚底每一步都是钝疼。
阿芸跟在她身后,偷偷扶了她胳膊一把。
沈念安甩开了。
“别扶,像个帮工的样子。”
阿芸把手收回去,闷着头跟着走。
车队沿着官道往西走了不到半里,前方出现了一排木栅栏。
通州关。
栅栏两边站着四个穿皂衣的兵丁,手里拎着灯笼,打着哈欠。
第一车到了栅栏前,领头的车夫把行会牌亮出来。
兵丁扫了一眼,挥手。
“通州行会,过。”
第二车跟上,同样亮牌,同样挥手。
沈念安的手心微出汗。
第三车到了。
马三从腰间摘下行会牌,往兵丁面前一晃。
兵丁举着灯笼照了一下牌面。
“第三车,通州行会。”
他看了一眼车上码着的猪肉,油布盖得整齐。
又看了一眼沈念安。
灯笼光照在沈念安脸上,圆乎乎的,像个跟着大人干活的丫头。
兵丁打了个哈欠。
“过。”
车轱辘往前滚了。
通过栅栏的时候,沈念安回头看了一眼。
兵丁已经在看第四车了。
第一道门,过了。
阿芸在旁边轻轻吐了口气。
沈念安没松。
后面还有两道。
官道四十里,牛车走得不快。
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路边开始出现行人和小摊。
卖饼的、卖水的、赶早进城做工的百姓,三两两走在道旁。
肉车队混在人流里,不显眼。
马三赶着车,忽然开口。
“广渠门的差役认货签,签上盖着行会的章。”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盖了红章的纸片递给沈念安。
“拿着,万一问你就亮这个。”
沈念安接过去看了一眼。
“鲜肉三十扇,通州屠户行会,景和三十七年秋。”
她把货签塞进袖子里。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道高墙。
灰色的,比通州城墙高了一倍不止。
城门上方挂着匾额,字被风雨侵得模糊。
广渠门。
这里的兵比通州关多了三倍。
门洞两侧各站了六个人,腰间挎刀,脸上没有通州关那种打哈欠的松散。
车队排在门外等了一会儿。
前面有两辆运粮车在过检。
差役一辆一辆查,掀篷布、看货签、对封条。
沈念安站在第三车旁边,手搭在车辕上。
脚底的疼一阵一阵的,她把重心换到左脚。
第一辆肉车进了门洞。
差役接过货签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车上的肉。
“行会的?”
车夫道:“是。”
差役往油布底下瞟了一眼,点头放行。
第二辆跟上,同样的流程。
轮到第三车了。
马三把牛车赶到差役面前停住。
差役走过来,二十多岁,脸上有道旧刀疤。
“货签。”
沈念安从袖子里掏出货签递过去。
差役接过来看了两眼,翻到背面看红章。
他又看了看车上盖着油布的猪肉。
“掀一角看。”
马三伸手把油布掀起一角。
底下是码得整齐的猪肉扇,肥瘦相间,还带着冷气。
差役凑近闻了闻。
“鲜肉三十扇,签对了。”
他把货签还给沈念安。
“走吧。”
车轱辘又动了。
穿过广渠门门洞的时候,阿芸的后背汗透了。
第二道门,过了。
出了广渠门往西走了不到一里,前方又是一道城门。
这道门比广渠门更高更厚,门洞里能并排走三辆牛车。
崇文门。
进了这道门,就是京城。
沈念安的心跳快了。
不是因为激动。
是因为她看见了门前排的队。
长。
各种各样的车排了几十辆,行人排了上百号。
门洞两侧的差役比广渠门又多了一倍。
而且不只查货。
有两个差役专门站在门洞口,一辆车一辆车地看车上坐的人。
马三在前面低声传话回来。
“前面查了两车了,咱们第三车。”
沈念安站在车辕旁,目光盯着前方。
第一辆肉车到了门洞口。
差役看了看车夫的脸,又扫了一眼车旁跟着的人。
挥手,过了。
第二辆肉车上去了。
差役掀开了篷布。
沈念安的手指攥紧了车辕。
差役在篷布下面翻了猪肉,又看了看车夫。
几息之后。
挥手,放行。
第三车。
沈念安的脚往前迈了一步。
车底夹层里,冰水浸着的老高和薛远之一动不动。
第五车夹层里,陆夫人抱着念慈,用自己的外衫裹住小丫头。
念慈咬着嘴唇,脸冻得发白,但不敢出声。
第三车到了门洞口。
沈念安看着那个差役。
差役站在门洞左边,手里拿着一根签子,走一辆车就往旁边的竹筒里丢一根。
他看了第三车一眼。
目光从马三的脸上扫过。
又从沈念安脸上扫过。
沈念安攥着车辕,脸上没什么表情。
差役的目光停了一瞬。
那一瞬长得像一辈子。
然后差役把目光移开了。
他的签子没丢进竹筒。
他直接指向了第四车。
“第四车,停一下。”
第三车过了。
沈念安的耳朵里有风声。
牛车穿过门洞的时候,车轱辘碾在石砖上的声音放大了十倍。
城门洞里的石砖缝里长着青苔,头顶的石拱发黑,有水珠往下滴。
穿过门洞的那几息,阿芸的手死攥着车板边沿。
然后,光来了。
城门洞的另一头,是骤然开阔的街面。
屋顶连着屋顶,铺面挤着铺面。
炊烟从几百根烟囱里冒出来,混成一片灰白色的雾。
吆喝声、车轮声、鸡叫声、孩子哭声,全搅在一起。
京城。
两千里水路,九死一生。
到了。
阿芸转头看沈念安。
沈念安站在车辕旁,脚底的布条又渗出了红。
她看着前方那片密麻麻的屋顶和人流。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握着车辕的手,松了。
马三回头瞟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甩了下牛绳继续赶路。
后面第五车也过了崇文门。
六辆肉车全部进了城。
车队沿着南城大街走了约半柱香。
街面越来越窄,两旁的铺面从布庄米铺变成了肉摊骨铺。
空气里开始有血腥味和碱水味。
马三指着前方一条飘着肉腥味的窄街开口了。
“到了,屠户街。”
街口立着一块旧木匾,漆剥了大半。
上头四个字,还能认出来。
“南城肉市”。
沈念安正要从车辕上松手下去。
马三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等。”
沈念安停住,看他。
马三的目光落在街口对面。
那里有一个茶棚,两张旧桌,几条长凳。
茶棚里坐着两个人。
穿短褐,头上扎着普通巾子。
腰间鼓出一块。
马三的声音压得极低。
“那两个,看着你的车看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