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挂了两串红灯笼,是阿芸昨天跑了三条街才买到的。
灯笼歪了,念慈踩着小板凳够了半天也没扶正,最后是陆九从院墙外头翻进来,伸手一拨就正了。
念慈蹲在板凳上仰着脸看他。
“九哥,你不走大门吗?”
陆九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国子监午间放人,我怕来不及,抄了近道。”
他今天穿着那身青色学袍,腰带系得端正,人比上个月又抽条了些。
沈念安从后院的棚子里走出来,手上沾着猪血,围裙上溅了一片。
“来了?”
陆九看了她一眼。
“徐三哥大喜的日子,我能不来?”
沈念安嗯了一声,把手在水盆里涮了涮。
“帮我把那张八仙桌从杂物间抬出来,阿芸一个人搬不动。”
陆九二话没说,卷起袖子就往杂物间走。
阿芸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灶膛里的柴噼啪响,大锅里的水翻着滚。
“念安,猪下水洗好了,排骨也剁了。红烧肉什么时候下锅?”
“等我把最后一刀切完。”
沈念安转身回到棚子里。案板上躺着半扇猪,她手腕一翻,剔骨刀贴着肋骨走了一趟。
三刀下去,五花肉、排骨、前腿肉分得齐整。
念慈扒着棚子的门框往里看。
“姐,今天的肉好多呀。”
“今天办席,要多杀一头。”
念慈掰着手指头数。
“那得做好多好多菜。”
沈念安把肉扔进木盆。
“你别在这儿站着,去把红布条拿来,等会儿新娘子进门要用。”
念慈嗖一下跑了。
小丫头今天穿了件大红小袄,头上扎着两个红绳小抓髻,活脱脱一个小喜童的模样。
巳时刚过,徐三到了。
他今天没穿铠甲,换了身靛蓝色的新衣裳,头发束得整齐,腰间挂着一块红绸。
人还没进院子,嗓门先到了。
“沈姑娘!我来了!”
沈念安从灶台后面探出头。
“进来吧,别在门口嚷。”
徐三跨进院子,搓了搓手。
“嘿,这院子收拾得不赖。”
他四处看了看,红灯笼、红布条、八仙桌上摆着瓜子花生。
阿芸端着一盘切好的卤肉走过来。
“徐三哥,紧张不?”
徐三咧嘴笑。
“紧张什么,又不是上阵杀敌。”
陆九从杂物间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徐三哥,你手都在抖。”
徐三低头一看,还真是。
他赶紧把手背到身后。
“那是冷的。”
念慈跑过来,仰着脸看他。
“徐三叔,新娘子漂亮吗?”
徐三蹲下来,脸上笑得合不拢。
“漂亮,可漂亮了。”
念慈歪着脑袋。
“比姐还漂亮?”
沈念安在灶台后头咳了一声。
徐三挠了挠后脑勺。
“那不一样,那不一样。”
午时,新娘子到了。
顾嫂的侄女姓顾,单名一个秀字,二十出头,身量纤细,脸圆的,穿了身大红的嫁衣,头上戴着一支银钗。
她是顾嫂从通州老家接来的,路上走了四天。
沈念安见过顾嫂,通州码头那阵子帮过她们做饭的那个利索妇人。
顾秀进门的时候,脸红得像门口挂的灯笼。
念慈跑上去,手里攥着一把红枣花生,往新娘子怀里塞。
“新娘子姐姐,这个给你!姐姐说了,吃了早生小宝!”
顾秀的脸更红了,蹲下来接过去。
“谢谢小妹。”
念慈笑得眼睛弯起来。
“新娘子姐姐好看。”
徐三在旁边傻笑,被陆九推了一把。
“还愣着干嘛,扶你媳妇坐下呀。”
徐三回过神,赶紧伸手。
顾秀低着头,手指搭上他的手腕。
院子里几个人都笑了。
席面摆了两桌。
沈念安做了六个菜,红烧肉、清蒸排骨、卤猪耳朵、炖猪蹄、爆炒腰花、一大盆骨头汤。
满院子的肉香。
念慈坐在板凳上,脚够不着地,腿晃来晃去。
她面前的碗里堆了三块红烧肉,嘴里已经塞了一块,腮帮子鼓得老高。
陆九坐在她旁边,给她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排骨。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念慈含糊不清地说。
“九哥哥你也吃呀。”
陆九夹了一块猪蹄。
“吃着呢。”
徐三喝了三碗酒,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他端着碗走到沈念安面前,脚步有点晃。
“沈姑娘。”
沈念安放下筷子,看着他。
徐三的眼眶红了。酒劲上头,平时不说的话全往外冒。
“沈姑娘,跟着你这一路,是老徐这辈子最有血性的日子。”
他的嗓子哑了。
“从运河上头一箭射出去那天起,老徐就知道,这趟没白来。”
沈念安看着他。
“徐三哥,你喝多了。”
“没多。”徐三摇头,晃了一下,站稳了。“老徐清醒着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
“往后老徐在京城安了家,你铺子上有什么事,随时喊一声。”
沈念安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
“行。恭喜你。”
徐三笑了,笑得咧开了嘴。
他端着碗晃回去的时候,差点绊在门槛上。
顾秀赶紧扶住他。
“当家的,少喝点。”
徐三拍胸口。
“不碍事,高兴。”
顾秀把他按在凳子上坐好,转身端着一杯酒走到沈念安面前。
她低着头,声音细的。
“沈姑娘,多谢你照顾我家老徐。”
她的脸还是红的,说话的时候手指绞着袖口。
“姑跟我说了,这一路要不是你,老徐早没命了。”
沈念安站起来,接过她的酒。
“嫂子客气了。徐三哥有本事,以后好过日子。”
顾秀抬起头,眼睛亮的。
“一定的。”
念慈从桌子那边跑过来,嘴角还沾着肉汁。
“新娘子姐姐,你以后住哪呀?”
顾秀笑了。
“就在南城,离这儿不远。”
念慈拍起了巴掌。
“那你以后来买肉呀!姐姐切的肉最好吃!”
顾秀蹲下来。
“好,天来买。”
念慈满意地点头,转身又跑回去抢最后一块红烧肉了。
天色暗下来,灯笼亮了。
席面撤了,碗筷收进灶房。
徐三醉得不轻,靠在院墙上打盹。顾秀在旁边给他擦脸,动作很轻。
阿芸在灶台那边洗碗,哗啦哗啦响。
陆九帮着把桌凳搬回杂物间,搬完了走到沈念安旁边。
院子里就剩他们俩站着。
陆九看着那两盏红灯笼,嘴唇动了动。
“沈姐。”
沈念安转头看他。
陆九的声音压得很低,耳根有点红。
“以后我们也办这么热闹的席面。”
沈念安的眉头动了一下,还没开口。
念慈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一手抓着沈念安的衣角,一手还攥着半根啃干净的排骨。
“好耶好耶!办席面!我还要当花童!”
陆九的脸瞬间涨红。
“我不是那个意思……”
念慈仰着脸看他。
“九哥哥脸红了。”
陆九一把捂住脸,转身往院门口走。
“我回国子监了!”
念慈在后面喊。
“九哥哥再见!记得来吃肉!”
陆九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脚步快得像后头有狗追。
沈念安看着那个方向,嘴角弯了一下。
念慈扯了扯她的衣角。
“姐,九哥哥为什么跑那么快?”
沈念安低头。
“赶着回去念书。”
念慈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她把啃干净的排骨扔进旁边的桶里,打了个饱嗝。
“姐,今天好开心。”
沈念安牵起她的手,往屋里走。
“嗯,该睡了。”
灯笼在夜风里晃了两下,红光映在院墙上,暖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