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结了就好。”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的第三天,沈念安的生活彻底回归了从前的样子。
早上天不亮起来杀猪,念慈帮着洗肉递刀,阿芸烧粥热饭。辰时开门,午后收摊,傍晚炖汤。
没有追兵,没有暗号,没有蒙面人。
围墙顶上的铁钉还在,但沈念安已经不怎么去看了。
这天下午。
铺子里刚送走最后一拨客人。阿芸在柜台后面对账,念慈蹲在门槛上晒太阳。
冬天的日头不烈,暖暖地照在她身上,像盖了层薄被子。
念慈手里捏着一颗炒栗子,嘎嘣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忽然开口了。
“姐。”
沈念安在案板后面收拾刀具,头没抬。
“嗯。”
念慈的声音闷的,带着栗子渣的含糊。
“以后还会有坏人吗?”
沈念安的手停了一下。
她放下刀,走到门槛旁边蹲下来,跟念慈平视。
念慈仰着脸看她,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干净净的,没有害怕。只是认真地在问。
沈念安想了想。
“会有。”
念慈的嘴巴抿了一下。
沈念安接着说。“但不会再来找我们了。”
念慈歪着脑袋。“为什么?”
沈念安伸手帮她擦了嘴角的栗子屑。“因为该找我们麻烦的人,都进牢里了。”
念慈哦了一声。想了想又问。
“那万一有新的坏人呢?”
沈念安捏了捏她的脸蛋。“新的坏人又不认识我们,找别人麻烦去了。”
念慈被她这话逗笑了。“那倒也是。”
她把最后一口栗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那我以后还能自己去买糖葫芦了吧?”
沈念安站起来。“能,但不许跑太远。”
念慈举起三根手指头。“三步?”
沈念安笑了一下。“五步。”
念慈满意地把手指收回来。“五步够了,糖葫芦摊就在对面。”
阿芸从柜台后面探出头。“念慈,你一天到晚就想着吃。”
念慈理直气壮。“吃是正经事。”
阿芸被她噎了一句,摇着头低下去继续算账。
太阳往西偏了些。
街口传来脚步声。陆九从国子监方向跑过来,今天的学袍歪了半边,头发也有点乱。手里照例提着一包点心。
念慈从门槛上蹦起来。“九哥!”
陆九跑到门口,弯着腰喘了两口气。
“念慈,我跑了三条街。”
念慈接过他手里的纸包。“怎么跑这么急?”
陆九直起腰,抹了把汗。“今天下了学怕铺子关门了,就跑快了点。”
他往铺子里看了一眼。沈念安正在刀架前擦刀。
“沈姐姐。”
沈念安转头看了他一眼。“进来坐,别站门口吹风。”
陆九跨进门槛,阿芸递了杯水过来。他灌了半杯,擦了擦嘴。
念慈已经把纸包拆开了,里面是一包枣泥酥。她拿了一块塞嘴里,含糊地评价。
“九哥哥,这个比上回那家好吃。”
陆九笑了。“那家新开的,我同学推荐的。”
他走到案板旁边,看着沈念安擦刀。
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沈姐姐,我跟你说个事。”
沈念安把刀挂回架上。“说。”
陆九的耳根有点红。他攥了攥拳头。
“我想好了,以后我要当御史。”
沈念安转头看着他。
陆九的眼神很认真。十四岁少年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还没被打磨过的亮。
“像韩老师那样,巡查百官,弹劾贪腐。”
沈念安看了他两息。
“为什么想当御史?”
陆九的拳头攥紧了。“因为我爹当初就是查贪腐死的。”
铺子里安静了一下。
陆九的声音低了些,但没有颤。
“他是通判,手里的权不够大,查到了东西却护不住自己。”
他抬起头看着沈念安。“我想当御史。御史台的文书能直达御前。如果我爹当时是御史,也许不用死。”
念慈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半块枣泥酥,安静地听着。
沈念安看陆九。
这孩子比两年前高了一个头。肩膀宽了,下巴的线条也硬了些。
“好。”沈念安点了点头。
陆九的眼睛亮了。“沈姐姐你支持我?”
沈念安走到柜台前,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铜钱。她拿起两枚,在手里掂了掂。
“我等你当官那天,来我铺子买肉。”
陆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到时候我天来买。”
念慈凑过来。“九哥哥当了御史,买肉打折吗?”
阿芸没忍住笑出声。“你这丫头,做买卖还打折?”
念慈撅嘴。“九哥哥又不是外人。”
陆九蹲下来跟她平视。“放心,我当了官也正价买。不占你姐便宜。”
念慈哼了一声。“那我给你多切二两。”
陆九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行,念慈说了算。”
傍晚的光从铺子门口斜照进来,把地面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徐三从街口冒出来,手里提着一尾鲜鱼。
“沈姑娘,给你送条鱼。城外河里今天打的,新鲜着呢。”
念慈跑过去看。“好大一条鱼!”
徐三笑着蹲下来。“念慈丫头,知道这鱼叫什么吗?”
念慈摇头。
“鲤鱼。跳龙门的鲤鱼。”
念慈歪着脑袋想了想。“那它跳过去了吗?”
徐三哈笑了。“没跳过去,被我捞上来了。”
念慈噗嗤笑出来。“那它好惨。”
沈念安从里面走出来,看见鱼,点了点头。“多谢徐三哥,今晚炖了。”
徐三站起来拍了拍手。“不客气。日子太平了,我也闲着没事干,钓鱼打发时间。”
他看了看铺子四周。围墙上的铁钉还在,门闩还是粗的那根。但整条街的气氛松快了不少。
“沈姑娘,以后用不着我盯梢了吧?”
沈念安看着他。“不用了。徐三哥以后安心过日子。”
徐三咧嘴一笑。“那敢情好。”
他走的时候又回头喊了一句。“鱼别红烧,清蒸好吃。”
念慈追着喊。“知道了徐三哥!”
天色暗下来了。
阿芸把门板一块块扣上。铁门闩插进去,咔哒一声。
念慈帮着递最后一块门板,踮着脚塞进卡槽里。
“好了!”
沈念安站在铺子门口。最后一块门板还没扣上。
她透过那道缝隙往外看。
夕阳照在门楣上,把“天下第一屠”五个字染成了金色。
街面上有收摊的小贩在吆喝,有挑着扁担的农夫往家走,有隔壁铺子的大娘站在门口跟人聊天。
烟火气,热腾腾的。
沈念安的手里还握着剔骨刀。刀面映着落日的光,暖黄色的。
念慈跑到她脚边,仰着脸。
夕阳照在小丫头的脸上,七岁的脸蛋圆乎乎的,比两年前长开了些,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姐姐。”
沈念安低头看她。
念慈的声音轻的,带着点认真。“你开心吗?”
沈念安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
街面上的吆喝声远了,夕阳的光落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一长一短。
沈念安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念慈的头。
“开心。”
念慈歪着脑袋。“有多开心?”
沈念安想了想。“比吃红烧肉开心。”
念慈瞪大了眼。“那很开心了!”
沈念安嘴角弯了一下。“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念慈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她伸手拽着沈念安的袖子,往铺子里拖。
“那我们快去炖鱼!徐三哥说清蒸好吃!”
沈念安被她拽着往里走。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门外的街。
日头沉到了屋脊下面,最后一线金光从门楣上褪去。
“天下第一屠”五个字隐进了暮色里。
沈念安转过身,把最后一块门板扣上了。
咔哒。
铺子里亮起了灯。念慈的笑声从灶房方向传来。阿芸在喊“念慈别动那鱼,还没洗呢”。
沈念安把剔骨刀挂回刀架上,解了围裙。
走了两步,又停住。
她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排刀。
刀面干净,刃口白亮。
安静静挂在那里,像是等着明天早上再用。
沈念安转身往灶房走去。
她没看见的是,这天傍晚,京城北门外的官道上,一匹快马踏着暮色从远处奔来。马背上的驿卒身上插着两面小旗,跑得满头是汗。
他怀里揣着一封加急文书,封皮上盖着兵部的火漆印。
文书上写着八个字。
“招募屠户从军,待遇从优。”
快马过了城门,往兵部衙门方向去了。
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敲了一阵,渐渐远了。
而南城那间亮着灯的肉铺里,只有炖鱼的咕嘟声和小丫头的笑声。
新的故事,或许很快就会找上门来。
但今晚,只有鱼汤和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