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正堂。
沈念安到的时候,程怀远已经坐在案后面了。
桌上摊着几本册子和一叠纸,旁边放着一只紫铜印盒。
程怀远看见她进来,搁下笔。
“来了。坐。”
沈念安在堂下的凳子上坐了。
程怀远没绕弯子。
“城外那座庄园,你去过。”
不是问句。
沈念安点头。
“四天前晚上去的。”
程怀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一个人?”
“带了徐三。”
“为什么去。”
沈念安的声音平的。
“我妹被人抓走了。关在那座庄园里。”
程怀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追问,而是从桌上拿起一本册子翻开。
“今早我派人去搜了那座庄园。人走了,东西留了一堆。”
他把册子转过来让沈念安看。
“六本账册,两百余封书信,其中十四封盖着户部的火漆印。”
沈念安低头扫了一眼。
账册的封皮她认识。跟慧光寺那批是同一种纸张,同一种墨色。
但内容不一样。
“这些不是副本。”她抬头看着程怀远。
程怀远点头。
“是正本。赵恒留的另一批。”
他把册子合上,往后靠在椅背上。
“上面记载的内容,比你之前拿出来那批更详细。涉及户部拨银三十七笔,军饷截留十一次,赈银贪墨九次。”
他的声音不快不慢。
“还有魏庭安亲笔批复的六份手令。白纸黑字,私印俱全。”
沈念安听着,没说话。
程怀远看着她。
“沈念安。”
“在。”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座庄园里有这些东西?”
沈念安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了两息。
“不确定。”
程怀远挑了下眉。
沈念安继续说。
“我去的时候只想救念慈。但我知道赵恒那帮人不会把所有东西都带走。”
“为什么?”
“太多了。几十本册子、上百封信,带在身上跑路是累赘。”
她看着程怀远。
“尤其是那些盖了户部火漆印的公文。他们留着是保命的筹码,走的时候留下来是甩掉烫手山芋。”
程怀远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面。
“你跟他们达成了什么交易。”
沈念安没否认。
“我给了他们三本账册副本,他们把人放了,三天内离开京城。”
程怀远的目光沉了一分。
“你放走了赵恒的旧部。”
“嗯。”
“十几个杀手。”
“嗯。”
“没有跟任何人商量。”
“来不及。”沈念安的声音没有起伏。“念慈在他们手里,报官走程序要两天。七岁的孩子等不了。”
程怀远看着她。
堂上安静了好几息。
然后程怀远叹了口气。
“你每回都是先斩后奏。”
沈念安没接话。
程怀远从桌上拿起一封信。
“这是今早到的。匿名信,指出庄园位置和里面藏有证据。笔迹不是你的。”
他把信放下来。
“周七写的?”
沈念安点头。
“他比你想的聪明。”程怀远把信推到一边。“主动把证据交给大理寺,朝廷就不会再花力气追查他那十几个人。”
“嗯。”
“你早就算到了他会这么做。”
沈念安的嘴角动了一下。
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程怀远摇了摇头。
“行了。这批东西我收了。户部那十四份公文的分量够重,足以让这案子盖棺定论。”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沈念安面前。
“沈念安。”
“在。”
程怀远低头看着她。
十一岁的小丫头坐在大理寺正堂的凳子上,个子还没桌腿高多少。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堂上挂着的“明镜高悬”四个字都沉。
“陆通判的案子,从你拿着铜令进京城那天算起,到今天整一年了。”
沈念安嗯了一声。
“一年。”
程怀远的语气松了一些。
“这批公文整理完毕之后,我会再上一份奏折。把魏庭安案的所有证据做一份总呈,递到御前。”
他顿了顿。
“陆明远的名字,会被正式写入平反文书里。”
沈念安没说话。
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程怀远看到了。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去吧。跟你那帮人说一声。”
沈念安站起来,朝他拱了拱手。
“程大人。”
“嗯?”
“谢了。”
程怀远摆了摆手。
“谢什么。该谢的是你们。一群人拿命跑了两千里送来的证据,我不过是坐在这里盖个章。”
沈念安没再多说。转身出了正堂。
大理寺的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冬天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沈念安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
干净得没有一丝云。
她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冰的。但舒服。
然后她低下头,往大理寺的门口走去。
门外的街面上人来人往。
有卖糕点的推着车吆喝,有小孩追着跑笑闹。
沈念安混进人群里,往南城方向走。
走了半条街。
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
“姐!”
念慈站在街口的大槐树下面,手里举着两根糖葫芦。